1. 雨夜弯道

雨是从晚上九点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试探性地敲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变成密集的鼓点,像是有人在车顶撒了一把钉子。滨海公路的视野在三十秒内从模糊变成一片流动的混沌,远光灯切进雨幕里,反射回来的只有刺目的白光。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眯起眼睛,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摸索着中控台上的音量旋钮。音响里正放着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电子乐,低音炮震得座椅都在颤。他不喜欢这首歌,但懒得换。

副驾驶座上扔着一只喝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是麦卡伦十八年,从他父亲的书房里偷拿出来的。一小时前,埃利奥特在灯塔海滩的停车场里,对着大西洋灌下了半瓶。今天是他的十九岁生日,而他父亲——州参议员詹姆斯·克劳福德——正在八十公里外的贝维尔市区出席一场筹款晚宴。

他发了短信给父亲:“生日快乐给我。”

父亲没有回复。

埃利奥特踩下油门。保时捷911的引擎发出低沉而驯顺的咆哮,时速表指针从六十跳向八十,然后在雨中飘向一百。滨海公路在这个路段有三处连续弯道,护栏之外就是黑色的海水。

他经常在这条路上飙车。这里的监控摄像头三个月前坏了,父亲的一名助手曾经无意中提起过这件事。此后埃利奥特把这条路当成了私人赛道。

十二英里外的贝维尔港区,一个女人正在看表。

罗莎·莫拉莱斯站在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的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打湿了她裙摆的下缘。诊所在晚上八点就关门了,但她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预约单。

单子上打印着今天的日期,以及一行小字:“胎儿异常扫描——霍洛韦医生”。罗莎怀孕二十八周。三周前的一次常规检查中,超声医生发现胎儿的颅骨发育存在严重畸形。医生告诉她,这种情况意味着胎儿即便顺利出生,也可能无法存活超过四十八小时。

她把结果告诉了丈夫卡洛斯。

卡洛斯·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罗莎没有哭。他们在圣文森特岛的移民社区里生活了六年,经历过的事情远比一张诊断书更沉重。她说,至少去听听医生怎么说,看看有没有什么选择。卡洛斯点点头,说今晚要加班修一辆船运公司的拖车,让她打车去诊所。

“看完给我打电话,”他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来接你。”

罗莎没能打那个电话。

霍洛韦医生没有见她。前台护士在下午三点打来电话,语气礼貌但不容商量地说,由于州参议院刚刚通过的一项紧急修正案,该诊所暂时不能提供与终止妊娠相关的任何咨询服务。罗莎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来咨询,不是来要求手术的。护士沉默了两秒,说:“抱歉,莫拉莱斯太太。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罗莎挂了电话,依然决定来一趟。她想也许面对面说,情况会不一样。

她错了。

诊所的门从里面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灯已经关了,只剩下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还在疲惫地闪烁。罗莎举起手想要敲门,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雨越来越大了。

她转身走向路边的公交站台。从这里到她住的公寓,需要换乘两趟公交。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过期的预约单,它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更皱了。

一辆保时捷从南边驶来。

埃利奥特没有看见那个公交站台。他的视线正在模糊——酒精终于追上了他的神经。时速表上显示的数字是一百一十二英里。他的大脑告诉他应该松油门了,但脚像是被焊在了踏板上,动不了。

罗莎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上斑马线。

她没有走人行横道。那个公交站台设计得不合理,人行横道在五十米外,而她怀孕二十八周的身体已经站得太久了。她左右看了看——左边的方向没有车灯,右边是来车方向,也空荡荡的。

她迈出第一步。

保时捷冲出弯道的时候,轮胎在积水上打了一下滑。埃利奥特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车头甩向左侧,接着他又过度修正,车头猛地甩向右边。

车灯扫过了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

那个瞬间被埃利奥特的大脑永远地烙了下来。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碎片:一把黑伞被风掀起,一张年轻女人的侧脸,她微微张开的嘴,以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车灯的白光里亮得像玻璃珠。

然后是撞击声。

那不是电影里那种沉闷的撞击声。它更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过。保时捷的右侧后视镜粉碎,碎片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四散飞溅。

车身转了一百八十度,斜着停在了护栏边上。

埃利奥特的脸贴在了方向盘上。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撞击的力度不足以触发它。发动机还在运转,雨刷徒劳地左右摆动。音响还在响,电子乐的节拍在雨夜里显得荒诞而诡异。

他慢慢抬起头。

后视镜没了。只有几根电线从金属支架里伸出来,在雨中滴着水。他从碎裂的侧窗望出去,看见十米外的路面上躺着一个蜷曲的人影。

黑伞落在更远的地方,被风吹得在地上旋转。

埃利奥特的手在发抖。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九点四十七分。他没有拨911。他拨了一个保存在收藏夹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詹姆斯·克劳福德低沉的声音,背景里还有觥筹交错的宴会声:“你在哪儿?”

“滨海公路,灯塔弯那边。我撞了人。”

“撞了什么?”

“一个人。女的。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更长。

“你现在做什么都不要动,”詹姆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法律条文,“不要下车。不要打电话给任何人。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把手机里所有能显示你去过哪里的记录删掉。”

“爸——”

“照做。”

电话挂断了。

埃利奥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删掉了通话记录,删掉了定位记录,甚至删掉了那条发给父亲的短信。然后他坐在熄了火的跑车里,隔着越来越模糊的挡风玻璃,盯着十米外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雨没有停。

贝维尔港的修车厂里,卡洛斯·莫拉莱斯正在焊接一艘货运拖车的底盘。电焊的火花溅在他的面罩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他旁边的收音机正播着晚间新闻,但他已经半个小时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了。

他停下来,掀开面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罗莎应该在九点之前就给他打电话。现在已经十点十二分了。他拨了罗莎的号码,听筒里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

“罗莎,是我。你还在诊所吗?回我电话。”

他重新戴上手套。机器继续运转,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缩紧。

韦斯特兰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即使在深夜也亮着灯。哈罗德·韦斯特兰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直接按了另一条线路的通话键。

“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和平时开庭陈述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每个音节都被精确地控制着,“滨海公路灯塔弯路段。需要清洁队。通知警方我们的人在路上了。”

挂断电话后,韦斯特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贝维尔市中心的高楼灯光倒映在他身后的落地窗上,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向来不接情绪化的电话。这是他的原则。但克劳福德参议员是他最大的委托人,而委托人的儿子刚刚在雨夜撞死了一个人。

韦斯特兰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档案。那是他为参议员准备的后备方案,代号叫“替罪”——一个专门应对不可控事件的保险机制。档案的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六个有犯罪记录、与政治毫无瓜葛的小人物。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给了贝维尔港区警局的雷诺兹警督。

“丹尼·里瓦斯,”韦斯特兰说,“那个偷过汽车配件的年轻人。他在我们的名单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在滨海公路的路面上,罗莎·莫拉莱斯的指尖动了一下。雨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紧闭的眼睑滑落。她的黑发铺散在湿透的沥青上,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阴影。十几米外,那辆保时捷重新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照出了雨幕中无数细密的银针。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没有下车查看那个被他撞倒的女人是死是活。他把档位推入倒挡,调转车头,朝着市区方向驶去。

尾灯在雨夜里渐渐缩小,变成两个微弱的红点,最终消失在海雾之中。

十九个小时后,卡洛斯·莫拉莱斯在贝维尔港区警局的地下停尸间里,认领了他妻子的遗体。法医告诉他,罗莎死于多处创伤,腹中的胎儿也没有保住。卡洛斯没有哭。他站在那扇不锈钢门前,盯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两个字。

“她呢?”

法医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卡洛斯没有重复。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外面是贝维尔的黎明,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在港口起重机的剪影之上。卡洛斯掏出口袋里那张从罗莎遗物中找到的产检预约单,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了,但诊所的名字还清晰可辨——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

他把它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向停在路边的公交车。车里挤满了赶早班的工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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