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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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语

《边界线》 作者:名案通 字数:2980

1998年7月17日,上午七点二十分。

李智秀站在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金警官的声音。

“喂?李小姐?你在听吗?”

“在。”

“那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李智秀看着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上去,那只手消失了。车子缓缓启动,驶过她面前,往南驶去。她盯着车牌——没有牌照。

“李小姐?”

“我现在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然后转身往警察局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朴在勋死了。

今天早上六点半。

她凌晨四点还在他家门外偷听他和那个军人说话。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在说钱的事。

三个小时后,他死了。

自杀?

李智秀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街上的人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等公交的人排着队,送报纸的摩托车从身边驶过。一切都很正常,像是这个普通的早晨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警察局的时候七点四十五。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见她就迎上来。

“李智秀小姐?”

“是。”

“我是金东哲,重案组组长。刚才给你打的电话。”

他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大厅,上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贴着几张照片。

李智秀看到那些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是朴在勋。

躺在浴缸里,手腕上有刀口,水被染成红色。还有几张是现场环境——她熟悉的那扇202号房门,客厅,厨房。

金警官注意到她的目光。

“认识?”

“邻居。”

“坐。”

李智秀坐下。金警官坐到对面,翻开一个笔记本。

“你最后一次见朴在勋是什么时候?”

李智秀想了想。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

金警官抬起头。

“凌晨三点?在哪儿?”

“我家楼下。他从我家里出去之后,一直站在街对面,后来有人来找他说话,然后他回家了。”

“有人找他说话?谁?”

“穿军装的。我没看清脸。”

金警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为什么从你家里出去?”

李智秀沉默了一下。

“他来我家,看见我屋里有人。”

“谁?”

“一个朋友。”

金警官看着她。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智秀没回答。

金警官合上笔记本。

“李小姐,朴在勋死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今天凌晨五点零三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李智秀愣了一下。

“他没给我打电话。”

金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通话记录,推到她面前。

记录上显示,今天凌晨5:03,朴在勋的手机拨出了李智秀的号码。通话时长47秒。基站定位显示,电话是从他家打的。

“我没接到这个电话。”李智秀说,“凌晨五点我在防卫司令部,手机可能没信号。”

“防卫司令部?你去那儿干什么?”

李智秀深吸一口气。

“今天凌晨军队在我家抓了两个人。我去问情况。”

金警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哪两个人?”

“朝鲜人。父子俩。他们挖了条地道过来。”

金警官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到座位,压低声音。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刚才告诉你了。”

“还有呢?”

“防卫司令部的人知道。”

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归谁管?”

“军队。”

“对。军队。警察管不了。朴在勋的死,如果和这件事扯上关系,这案子很可能会被移交。”

李智秀看着他。

“你不想移交?”

金警官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朴在勋的照片。

“我干刑警二十年。自杀见过很多。割腕的也见过很多。”他回过头,“你见过割腕自杀的人吗?”

李智秀摇头。

“割腕的人,大部分会坐在浴缸里,把手伸进水里。因为温水能让血管扩张,血流得更快。但朴在勋躺在浴缸里,水是凉的。而且他手腕上的刀口很深,是右手割的左手。”

他顿了顿。

“朴在勋是左撇子。”

李智秀站起来。

“你是说他不是自杀?”

“我没这么说。”金警官走回桌边,“我只是告诉你,这案子有疑点。但如果有更高层的人接手,这些疑点可能就没人查了。”

他看着她。

“你凌晨去防卫司令部,见到那两个朝鲜人了吗?”

“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父亲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押送途中心脏病发。”

金警官皱了皱眉。

“心脏病?这么巧?”

李智秀没说话。

金警官在屋里踱了几步。

“你刚才说朴在勋凌晨三点在你家楼下和人说话。那个人穿军装,你没看清脸。如果这个人也出现在朴在勋死亡现场附近……”

他停下来,看着李智秀。

“你在防卫司令部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李智秀想了想。凌晨四点,门口哨兵。审讯室里,姜少校,中尉,便衣。还有那个跑进来报信的士兵。

她想起那张脸。

便衣。四十多岁,眼神很冷。一直没说话,最后走的时候,走在她前面。

“有一个。”她说,“便衣,四十多岁,眼神很冷。姜少校叫他……没叫名字。他一直没说话。”

金警官坐回椅子上。

“那个人长什么样?”

李智秀描述了一遍。金警官听完,表情更凝重了。

“你确定是在防卫司令部?”

“确定。”

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我认识。他叫金正南,国情院的人,常驻坡州。以前是军队情报部门的,后来转到国情院。”

他顿了顿。

“他和朴在勋认识。”

李智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去年有个案子,朴在勋是证人,金正南负责调查。两个人接触过几次。”

金警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如果朴在勋的死和他有关,这案子我可能真的查不了。”

他回过头,看着李智秀。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警察,你是普通市民。你发现什么,可以报警,可以找媒体,可以闹。闹得越大,有些人越不好收场。”

李智秀站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金警官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朴在勋死亡现场的勘查记录副本。我复印了一份,本不该给外人看。”

李智秀接过信封。

“为什么给我?”

“因为凌晨三点朴在勋见的那个军人,可能就是凌晨五点去杀他的人。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活着的人。”

他看着她。

“小心点。”

1998年7月17日,上午九点。

李智秀走出警察局,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发软。她沿着街边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打开信封。

里面有十几张照片,还有几页报告。

她先看照片。

朴在勋的浴缸。白色的,旧式,带扶手。水很清,能看到缸底。他躺在里面,穿着秋衣秋裤,右手腕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左手垂在缸外,手指微微弯曲。

然后是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刀柄朝左。洗碗池里有一只杯子,杯口有唇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李智秀放大那张照片。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但能看清。

“对不起,我错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朴在勋的笔迹?她不知道。她没见过他写字。

然后是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四根烟头。沙发靠垫被挪动过,地上有一滩水渍。阳台门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

然后是卧室。床铺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书翻开,扣在床头柜上。

李智秀仔细看那本书。封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书脊上的字——《边境线》。

然后是门口。鞋架上放着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拖鞋。拖鞋的方向朝里,皮鞋朝外。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法医的初步报告。

“死亡时间推定:7月17日早5点至6点之间。死亡原因:失血性休克。伤口形态:右手腕横切伤口,深达肌腱,边缘整齐,无挣扎痕迹。胃内容物:少量食物残渣,无异常。毒理检测:待出。”

她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五点到六点之间。

五点零三分,朴在勋的手机给她打了电话。那时候他还活着,或者说,凶手在用他的手机。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凌晨五点,她在防卫司令部的地下室,那里确实没有信号。

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她拨回去。关机。

李智秀站起来,走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坡州防卫司令部。”

1998年7月17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坡州防卫司令部,门口。

哨兵换了人,不是凌晨那个。李智秀走到门口,哨兵抬手拦住她。

“找谁?”

“姜少校。”

“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李智秀来了,他昨天抓的那个朝鲜人的事。”

哨兵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他点点头。

“进去吧。二楼,201。”

李智秀穿过院子,走进那栋灰色小楼。楼梯在左边,她上去,找到201。门开着,姜少校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李小姐。请坐。”

李智秀坐下。

姜少校看着她。

“崔敏浩还是不肯吃东西。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我能见他吗?”

“可以。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凌晨来的时候,说那个举报人朴在勋,还有另一个匿名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李智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

姜少校拿起来看了一遍。

“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李智秀说,“朴在勋今天早上死了。自杀。但警察说可能是他杀。”

姜少校的表情变了。

“他杀?”

“警察怀疑是他杀。而且,你们这里有一个叫金正南的国情院的人,去年和朴在勋有过接触。”

姜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金正南今天早上请假了。说他母亲生病,回大田老家了。”

“什么时候请的假?”

“今天早上七点。他打电话来的。”

李智秀看着他。

“七点。朴在勋六点半被发现死亡。他七点就请假走了。”

姜少校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崔敏浩。然后我想知道,金正南昨天在哪儿,做了什么。”

姜少校转过身。

“崔敏浩你可以见。但金正南的事,我管不了。他是国情院的人,不归我管。”

他看着李智秀。

“你查这些,想干什么?”

李智秀站起来。

“我父亲认识地道那边的人。那些人救过我父亲的命。现在他们死了,被抓了。我要知道是谁害的他们。”

姜少校看着她,没说话。

1998年7月17日,上午十点。

拘押室。

崔敏浩还是蜷缩在床上,姿势和凌晨一样。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没动。

李智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崔敏浩。”

他没反应。

“你爸的事,我很抱歉。”

他还是没动。

李智秀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历,放在他面前。

“这个还给你。”

崔敏浩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本日历。然后他伸手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那些字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这是你爸写的?”

“对。”

崔敏浩合上日历,攥在手里。

“那个举报的人,抓到了吗?”

李智秀沉默了一下。

“死了。”

崔敏浩抬起头。

“怎么死的?”

“今天早上。可能是被杀,也可能是自杀。”

崔敏浩看着她。

“是谁杀的?”

“不知道。但有一个嫌疑人,叫金正南,国情院的人。今天早上请假跑了。”

崔敏浩坐起来。

“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知道什么。或者,因为那个人没用了。”

崔敏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历。

“我爸说,那边的人救过他的命。那个老人,你爸。他给我爸半瓶水。”

他抬起头。

“他说,那半瓶水让他活了三天。三天,够他把地道挖通。”

李智秀没说话。

崔敏浩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门外的士兵打开门。

“我要吃饭。”

士兵愣了一下,看向李智秀。李智秀点点头。

士兵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粥回来。崔敏浩接过粥,几口喝完。把碗还给士兵,他回到床边坐下。

他看着李智秀。

“你查那个人,需要我做什么?”

李智秀站起来。

“活着。”

1998年7月17日,中午十二点。

李智秀走出防卫司令部。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她站在门口,想着下一步去哪儿。

金正南回大田老家了。大田离坡州两百公里,开车三个小时。她不可能追过去。

她拿出手机,打给金警官。

“金警官,我是李智秀。金正南今天早上请假回大田了,说他母亲生病。你能查一下这是不是真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查过了。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李智秀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查到他今早七点二十分买了一张去首尔的车票。不是去大田。”

“首尔?”

“对。然后就没消息了。”

李智秀挂断电话。

首尔。两千万人口。找一个人,大海捞针。

她站在原地,看着街上往来的车辆。

一辆黑色轿车从她面前驶过,没有牌照。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车驶远。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然后那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食指。

指向路边一栋建筑。

李智秀看过去。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墙面,六层高。楼顶立着一个生锈的广告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

“1998年7月16日,举报人:坡州居民朴某。”

她想起纸条上的笔迹。

不是她父亲的。不是崔昌浩的。

是第三个人的。

那个人还活着。

那个人就在那栋楼里。

李智秀迈步往那栋楼走去。

身后,黑色轿车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