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李智秀钻进防空洞时,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到洞壁上三道横线的标记。她停下来,盯着那三道线看了几秒。父亲刻的。她认得那个刻痕的角度,每次削苹果时刀尖切入果皮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她走了大概十分钟,手电筒的光开始变弱。她拍了拍手电筒,光又亮了一点,但坚持不了多久。她加快脚步。
然后她听到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很远,模模糊糊。还有狗叫。
李智秀立刻关掉手电筒。
黑暗压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声音从更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她摸黑往前走,一只手扶着洞壁,脚底下小心地探着地面。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好几盏,亮得刺眼。李智秀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往前挪。光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楚。
“确认身份了吗?”
“他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但肯定是北边的。你看这双手,挖了至少三个月。”
“地道多长?”
“目前探测到三百米,还在延伸。这边出口在非军事区南侧两公里,那边出口应该在北侧某个位置。”
“上报了吗?”
“已经报告给师部。上面说等天亮再行动,现在先控制现场。”
李智秀的脚踩到一块石头。石头滚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什么声音?”
手电筒的光朝她这边扫过来。李智秀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洞壁上。
光照过来,离她只有两三米远,在洞壁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可能是老鼠。”
“这地方有老鼠?”
“有什么奇怪的。地道都挖出来了,老鼠算什么。”
李智秀慢慢蹲下来,缩成一团。她透过洞壁的拐角,看到前方二十米处站着五六个穿军装的人。他们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那人低着头,双手被绑在身后,看不清脸。
一个军官蹲下来,捏着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说话。
“问你话呢。叫什么?”
那人还是没说话。
军官站起来,拍了拍手。
“带走。先关起来,等天亮再审。”
两个士兵把那架起来,拖着往外走。经过李智秀藏身的地方时,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四五十岁,瘦,颧骨突出,脸上沾满泥土和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那不是她父亲。
李智秀攥紧手里的信。
士兵们拖着那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离她只有两三米远。她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扫过她藏身的角落,没照到她。
等脚步声走远,等光也消失,她还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地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智秀站起来,往前走。走到刚才那些人站的地方,她停下来。地上扔着一卷绳子,几个烟头,还有一个塑料袋。
她捡起塑料袋。
袋子里是半瓶水,一块发霉的口粮,还有一本日历。
1987年的日历。
她翻开日历。每一页上都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字。那些字她认识。
她父亲的笔迹。
第一页,1月1日:今天女儿出生。六斤四两。护士抱给我看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好像在看我。
第二页,2月14日:女儿第一次笑。她妈说她在做梦,我说不是,她就是在笑。
第三页,3月8日:今天给她取名字。智秀。智慧的智,秀丽的秀。
李智秀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1997年1月1日:今天女儿说想去汉城上大学。我说好。
她把日历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一堵土墙。
墙根处有一个洞。拳头大小。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
洞里是空的。
她缩回手,看到洞边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指甲抓出来的。指甲缝里还卡着黑泥。
她盯着那些抓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那堵墙。
墙那边是什么?
朝鲜。
她想起那个被抓走的人的脸。瘦,颧骨突出,眼睛闭着。
他是从那边过来的。
她和那个人之间,只隔着这堵墙。
李智秀走回洞口,蹲下来,对着那个拳头大的洞,说了一句话。
“你认识李成植吗?”
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
“你认识我爸爸吗?”
还是没有回答。
她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洞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站起来,攥着那本日历,离开了地道。
1998年7月17日,凌晨两点。
李智秀回到坡州的家里。她把日历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封底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后来贴上去的。泛黄的胶带,和日历本身的年份对不上。
她撕下纸条。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她父亲的笔迹。
“我叫崔昌浩。如果你看到这本日历,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你父亲救过我的命。他给了我半瓶水,一块口粮,还有这本日历。他让我每个月带野猪肉来换米和药。他说你出生那天下了雪。他说他背着你走了二十里路去医院。他说你想去汉城上大学。
我儿子叫崔敏浩。他和我一起挖地道。如果我回不去,他可能会来找你。请你帮帮他。”
李智秀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她听到门外有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过门缝。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
她打开门,探出头。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在晃。
她追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楼梯里空空的,只有回声。
她往下看,看到一楼的安全门刚刚关上。
她跑下楼,推开安全门,冲到街上。
街上没有人。凌晨两点的坡州,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驶过。
她站在街边,四处看。
然后她看到街对面有一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李智秀盯着那个身影。
那个人也盯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昏黄的路灯光,对峙着。
然后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瘦,穿着脏兮兮的旧军装,裤腿沾满泥。脸上有伤,额头一道血痕,已经干了。他站在路灯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李智秀的手攥紧那张纸条。
“崔敏浩?”
那个年轻人没说话。
她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近处看,他比刚才更狼狈。衣服破了几个洞,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
“你是崔敏浩?”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过来的?”
“爬过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你们的人抓了我爸。我看见他们把他带走。等他们走了,我挖开那个洞,爬过来。”
“那个洞那么小,你怎么爬?”
“我挖大了。挖了一夜。”
李智秀看着他。他身上有股土腥味,混着汗和血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挖的?”
“昨天下午。我爸进来之后,我一直在地道那头等他。等到晚上,听见狗叫和说话声。我爬过去看,看见他被抓了。我躲起来,等那些人走了,就开始挖。”
“你挖了一夜?”
“嗯。”
“你饿不饿?”
崔敏浩没说话。但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李智秀转身往家走。
“跟我来。”
崔敏浩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没动。
“上来。”
他跟上来了。
进了屋,李智秀让他坐在餐桌边。她去厨房煮了一碗拉面,打了两个鸡蛋,端到他面前。
崔敏浩看着那碗面,没动。
“吃吧。”
他还是没动。
“没毒。”
崔敏浩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我爸说,你爸给过他半瓶水。”
李智秀没说话。
“我爸说,那半瓶水救了他的命。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李智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爸现在在哪儿?”
“被你们的人抓走了。”
“关在哪儿?”
崔敏浩摇头。
李智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
她回过头。
“你爸在纸条上说,让我帮你。你想让我怎么帮?”
崔敏浩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我想找到他。”
“怎么找?”
“不知道。”
沉默。
李智秀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日历,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看。
“这是你爸写的?”
崔敏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头。
“他的字。”
李智秀把日历合上,看着他。
“你爸和我爸,他们认识了多久?”
“一年多。1997年8月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知道?”
“我爸告诉我的。他说那边有个老人,每个月给他米和药。他说那个老人有个女儿,出生那天下了雪。”
李智秀攥紧日历。
“他还说什么?”
崔敏浩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那个老人救了他的命。”
李智秀没说话。
崔敏浩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把汤也喝干净。放下碗,他看着她。
“你有什么打算?”
李智秀没回答。
门铃突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李智秀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旧夹克。邻居朴某。
她打开门。
“智秀啊,”朴某往屋里探头,“这么晚还没睡?我刚才看见你家灯亮着,过来看看。”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朴某的目光越过她,看到屋里餐桌边坐着的崔敏浩。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
“朋友?”朴某眯起眼睛,打量着崔敏浩,“这么晚了……”
“有事吗?”
朴某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声,刚才有军车经过,好像在查什么人。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
李智秀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单元门关上的声音。
她回到桌边,看着崔敏浩。
“你认识那个人?”
崔敏浩摇头。
“他以前和我爸认识。”李智秀说,“我爸去世之前,他来过几次。每次都问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爸最近去哪儿了,和什么人见面。”
崔敏浩没说话。
李智秀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往外看。
路灯下,朴某站在街对面,正朝她家这边看。
她拉上窗帘。
“他还在那儿。”
崔敏浩站起来。
“我走。”
“去哪儿?”
崔敏浩没回答。
门铃又响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门铃响个不停。
李智秀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这次不是朴某。
是两个穿军装的人。
她回头看着崔敏浩,压低声音。
“军队。”
崔敏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急促。
“开门!我们是坡州防卫司令部的人,奉命搜查这一带!”
李智秀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两个军人站在门外,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进屋里。
“这么晚打扰了。请问家里还有别人吗?”
“就我一个。”
军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到餐桌边的崔敏浩。
“那是谁?”
李智秀没来得及回答。
崔敏浩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李智秀身边。
“我是她朋友。”
军人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金敏浩。”
军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身份证带了吗?”
崔敏浩伸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军人接过纸,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崔敏浩没说话。
李智秀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叫崔敏浩,朝鲜人。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埋在我爸身边。”
空气凝固了。
两个军人同时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双手抱头,蹲下!”
崔敏浩没动。
他转过头,看着李智秀。
“那本日历。”
李智秀看着他。
“那本日历里有我爸写给你爸的话。你爸没看完。”
军人冲上来,把崔敏浩按倒在地。手铐铐住他的手腕。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睛还看着李智秀。
“最后那页……夹层里……”
一个军人把他拖起来,往外拽。
李智秀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重地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日历,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她摸了摸,感觉比封面厚一点。
她撕开封底。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她父亲的笔迹,也不是崔昌浩的。
是另一个人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1998年7月16日,举报人:坡州居民朴某。”
李智秀盯着那个名字。
门外,脚步声已经远去。
街上,路灯还亮着。
街对面,朴某站过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