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完美替身

丹尼·里瓦斯在早晨六点被敲门声惊醒。

那不是普通的敲门。三声短,一声长,停顿,再重复。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的声音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像法官落下法槌。丹尼从行军床上翻下来,牛仔裤还挂在膝盖上,光着脚踩过满地的外卖盒和空啤酒罐,眯起一只眼凑到猫眼上。

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他们没亮证件,但丹尼认识其中一张脸——雷诺兹警督,贝维尔港区警局暴力犯罪组的头儿。三年前丹尼因为偷汽车配件被抓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审讯的他。

丹尼打开门。

“早啊,里瓦斯。”雷诺兹没等他请,直接跨进门里,目光扫过房间——洗碗槽里堆着的盘子,墙角摞着的轮胎钢圈,电视柜上放着的一台被拆开的车载音响。“看来修车厂的薪水不够你重新做人。”

另一个男人没进屋。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滴干雨水的黑色长伞。他的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阅读一份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合同草案。

“穿好衣服,”雷诺兹说,“有人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一个能让你免于再蹲三年监狱的机会。”

丹尼·里瓦斯今年二十四岁。他十六岁从波多黎各来到贝维尔,跟着叔叔在港口干装卸工。叔叔死在一次集装箱倾覆事故中之后,他辗转进了莫拉莱斯修车厂,跟着卡洛斯学手艺。他学得不错——卡洛斯说他有一双天生修车的手。但他的另一面更让卡洛斯头疼:偷窃。不是偷大件,是偷导航仪、偷工具箱、偷客户车里的零钱。每次都是小额,每次都说会改。

最后一次他偷了一辆二手丰田的催化转换器,被监控拍了下来。雷诺兹给了他两条路:坐牢,或者当线人。

丹尼选了第三条路——他跑了。在卡洛斯的担保下,他回到修车厂上班,发誓再也不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八个月前的事。

现在,坐在修车厂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丹尼斯餐厅里,丹尼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对面坐着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雷诺兹坐在邻桌,假装在看报纸。

“我叫哈罗德·韦斯特兰,”灰白头发的男人开口了,“我是一名律师。我正在处理一桩交通事故。”

“我不懂。”丹尼说。

“滨海公路。昨晚。”韦斯特兰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丹尼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撞毁了右侧的保时捷911。

“我需要一个人承认是他开的车。”韦斯特兰说。

丹尼盯着照片。他用了整整五秒钟才理解对方的意思。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这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韦斯特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向陪审团陈述一个已经被双方认可的事实,“但警方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这辆车登记的户主是一位重要的公众人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舆论影响,需要有人出面表示自己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开了这辆车,然后出了事故。”

“事故?”丹尼抓住这个词,“撞了什么?”

韦斯特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风衣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份认罪协议草案。丹尼不认识那些法律术语,但他看懂了上面的数字:十万美元。

“签约当天付五万,”韦斯特兰说,“判决后付另外五万。刑期在十二到十八个月之间,表现良好可以缩短到九个月。你的前科记录对此案不产生影响,因为我们已经和检方达成了共识。”

外面的雨停了。餐厅的霓虹灯招牌在玻璃窗上投下一层蓝色的光,照在丹尼的手背上。他看着那份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你可能会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再次见到雷诺兹警督,”韦斯特兰把文件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比如你上个月卖给一个废品站的汽车电池。那些电池是从你工作的修车厂里拿的吧?卡洛斯·莫拉莱斯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丹尼的脸色变了。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里瓦斯先生,”韦斯特兰站起身,把伞夹在腋下,“你只是在选择以什么价格合作。”

他留下一张名片,和雷诺兹一起消失在街道转角。

卡洛斯·莫拉莱斯在停尸间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修车厂。工头的办公室门锁着——他昨晚加班之后就没人进去过。卡洛斯打开门,坐在那把破旧的转椅上,眼睛盯着挂在墙上的工作排班表。

排班表上写着:昨晚夜班——丹尼·里瓦斯,底盘维修,19:00至23:30。

卡洛斯记得这个时间表。昨天下午他安排这个班次的时候,丹尼还开了一句玩笑,说他晚上要去追一个在洗衣房工作的女孩。卡洛斯说了他一句,让他专心干活。

丹尼昨晚在修车厂。

他不可能在滨海公路开车撞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螺丝钉,拧进了卡洛斯的脑子里。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丹尼的号码。响了八声,没人接。

与此同时,在市区克劳福德家族的宅邸里,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坐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手机屏幕上一遍遍滚动的新闻推送。

贝维尔港区警局在清晨七点发布的通告只有三行字:“昨晚二十二时左右,滨海公路灯塔弯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名女性行人不幸身亡。涉事车辆已被警方控制,一名男性嫌疑人正在接受讯问。死者身份尚未公布,待家属通知。”

没有车牌号。没有车型。没有嫌疑人姓名。

埃利奥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他回忆起那个撑黑伞的女人的侧脸,回忆起撞上她时方向盘传过来的震动感。然后他回忆起自己在后视镜碎片里看到她躺在路面上的样子。

他不是故意杀她的。

但这个念头无法消解他胃里的痉挛。他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门被推开了。詹姆斯·克劳福德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晨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看着跪在马桶边的儿子,目光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审视。

“韦斯特兰已经找好人了,”詹姆斯说,“一个修车厂的小混混。他会承认偷了你的车去兜风,然后撞了人。你昨晚在家,哪儿也没去。”

“可是——”

“没有可是,”詹姆斯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埃利奥特的身体里,“你的车已经在废车场了。今晚之前它会变成一堆压缩过的钢铁。你没有开过它。你没有去过滨海公路。从现在起,这些话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下来。”

埃利奥特抬起头,嘴唇在发抖。“她死了,爸。她是个孕妇——我看见她的肚子了。”

詹姆斯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半秒。然后他把咖啡放在盥洗台上,蹲下身,和儿子平视。

“听清楚我说的话,”他说,“你撞死的不是一个人。你撞死的是一个正在去堕胎诊所的女人。舆论会把她变成一个可怜的母亲,把你变成一个醉酒杀人的恶魔。如果这件事爆出去,你的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而我的一切——这个家族的一切——都会变成灰烬。现在告诉我,你要选择什么?”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

“我昨晚在家。”他说。

詹姆斯站起来,理了理晨袍的领口,拿起咖啡杯。“很好。”

下午两点,卡洛斯站在贝维尔港区警局的前台,要求见负责罗莎案件的警官。他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询问室,等了四十分钟之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

“雷诺兹,”他自我介绍,没握手,“你是罗莎·莫拉莱斯的丈夫?”

“是的。我要知道是谁撞了我妻子。”

雷诺兹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档案夹,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遍。“昨晚滨海公路发生一起肇事逃逸。根据现场痕迹和目击者描述,我们锁定了一辆被盗车辆。一名叫丹尼·里瓦斯的男子已经认罪,承认他偷了这辆车并在事发路段超速驾驶。”

卡洛斯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丹尼?”

“你认识他?”雷诺兹抬起眼睛。

“他在我的修车厂工作。昨晚他在加班。我可以证明——排班表上写着他的名字,他签了到。”

雷诺兹合上档案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里瓦斯自己承认了罪行,莫拉莱斯先生。他的指纹在方向盘上,车内发现的物品与他匹配。至于修车厂的排班表……”他顿了顿,“里瓦斯说你在包庇他。”

“你说什么?”

“他说你让他偷过车里的东西。说这次也是你默许的。”

卡洛斯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谎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雷诺兹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但我建议你不要再纠缠这件事了。你失去了妻子,这很遗憾。但案子已经破了,犯人已经认罪。继续闹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卡洛斯看着雷诺兹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一道墙。一道存在于所有穿制服的人眼里的、不会为底层人打开的墙。

他转身走出询问室,穿过警局大厅,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港口方向传来了货轮的汽笛声。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了丹尼的号码。

这一次有人接了。

“卡洛斯?”丹尼的声音在颤抖。

“丹尼,你在哪儿?”

“我不能说。卡洛斯,对不起。对不起。他们让我——”

电话断了。

卡洛斯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手机的手垂落下来。街对面,一辆灰色轿车缓缓驶过。后座的车窗半开着,露出哈罗德·韦斯特兰的侧脸。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卡洛斯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牌照。

他走回修车厂,从工具箱底部翻出了一只他藏了六年的东西。那是一把点380口径的半自动手枪。六年前卡洛斯刚来贝维尔的时候,在港口被两个白人至上帮派成员围堵,他用这只枪吓退了他们。此后他把枪包在油布里,压在工具箱最深的一层,从未再碰过。

他打开油布,检查了弹匣。六颗子弹。

他把枪插进工装裤的后腰,换上外套。然后他坐回工头的转椅上,望着墙上那张排班表,开始等待黑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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