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
1998年7月17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李智秀站在那栋灰白色居民楼前。六层,每层六户,总共三十六户。外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有几家商铺,一家理发店,一家小卖部,一家修鞋摊。理发店门口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正嗑瓜子。小卖部的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修鞋的老头低头在干活。
她走进去。
楼道很窄,两边墙上贴满小广告。租房、办证、疏通下水道。地上有几滩水,踩上去吱吱响。她一层一层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到了四楼,她停下来。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杂物间。堆着拖把、水桶、旧报纸。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烟头还新鲜,烟灰没散。
她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牌子是“太阳”,韩国产的普通烟。
她放下烟头,转身准备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她没动。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找谁?”
李智秀慢慢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旧夹克,戴着黑框眼镜。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你是谁?”李智秀问。
“这栋楼的住户。你找谁?”
“我找人。”
“找谁?”
李智秀没回答。她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一下。
“你问得真多。这是我家门口,你在我家杂物间里,你问我是谁?”
李智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举起来。
“这上面的笔迹,你认识吗?”
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表情没变。
“不认识。”
“朴在勋你认识吗?”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朴在勋?住那边的老头?听说今天早上死了。”
“你怎么知道?”
“这栋楼的人都知道了。警察来过。”
李智秀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下。
“金成泽。”
“你认识金正南吗?”
金成泽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我问你认不认识金正南。”
金成泽没说话。他转身就走。
李智秀追上去。楼道里很暗,她看不清他往哪边跑。只听见脚步声往下,越来越远。她追下楼,追到一楼,冲出单元门。
街上没有人。
理发店的女人还在嗑瓜子。小卖部老板还在打瞌睡。修鞋的老头还在低头干活。
她跑到理发店门口。
“刚才有个老头跑出来,看见往哪边去了吗?”
理发店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老头?”
“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眼镜。”
女人摇摇头。
“没看见。”
李智秀转身又跑到小卖部。拍醒老板。
“刚才有人跑出来吗?”
老板揉揉眼睛。
“什么?没看见。”
修鞋的老头还是低着头。
李智秀站在街边,四处看。
街角有一辆黑色轿车驶过。
她追过去,跑了几步,车已经拐弯不见了。
她停下来,喘着气。
手机响了。
“喂?”
金警官的声音。
“李小姐,你在哪儿?”
“我在XX洞这边,刚才追一个人追丢了。”
“追谁?”
“一个叫金成泽的老头。他认识金正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金成泽?”
“对。你认识?”
“你等着,我过去。”
1998年7月17日,下午一点十分。
金警官的车停在街边。他下车,走到李智秀面前。
“金成泽长什么样?”
李智秀描述了一遍。
金警官听完,表情凝重。
“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
“去年朴在勋那个案子里。他是证人之一。当时和朴在勋一起作证的还有一个人,就是他。”
李智秀愣了一下。
“你是说,三十年前举报我父亲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朴在勋,另一个就是金成泽?”
“有可能。”金警官说,“当时那个案子的记录我看过,有两个证人。一个叫朴在勋,一个叫金成泽。但举报信上只署了朴在勋的名字。”
李智秀攥紧拳头。
“他现在就在这附近。”
金警官看了看四周。
“他住这儿?”
“不知道。他出现在那栋楼里,说是住户。但我不知道他住几楼。”
金警官走到那栋楼前,看了看门牌号。
“这栋楼的住户信息,警察局有记录。我回去查。”
他转身看着李智秀。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查。”
“不行。”李智秀说,“他认识我。他看见我就跑。如果他真是另一个举报人,他肯定知道什么。”
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跟我回局里。我们一起查。”
1998年7月17日,下午两点。
坡州警察局,档案室。
金警官翻出一本泛黄的卷宗,放在桌上。
“1988年的案子。举报人朴在勋、金成泽。被举报人李成植,涉嫌叛逃未遂。”
李智秀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举报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举报信上只有朴在勋一个人的签名。但笔迹有两种。一种比较工整,一种比较潦草。像是两个人写的。
她拿出自己那张纸条,对比笔迹。
纸条上的字和举报信上那种潦草的笔迹一模一样。
“是他。”她说,“金成泽写的。”
金警官凑过来看。
“对上了。”
李智秀继续往后翻。
卷宗里有父亲的审讯记录。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问:你为什么要往北走?
答:我没往北走。我去采野菜。
问:有人看见你往北走。
答:谁?
问:你不需要知道。
答:我没往北走。
问:你家离边境不到十公里,你不知道这是禁区吗?
答:我知道。但我只是采野菜。
问:有人举报你携带指南针和地图。
答:我没有。
问:搜你家的时候发现了指南针。
答:那是我儿子的。他上学用。
问:你儿子上什么学需要指南针?
答:地理课。
问:你撒谎。
答:我没有。”
李智秀翻到最后一页。
处理结果:因证据不足,不予起诉。但李成植被列入监视名单,限制活动范围,定期向辖区派出所报到。
她合上卷宗。
“他们没证据,但还是整了我爸十年。”
金警官没说话。
李智秀站起来。
“金成泽住哪儿?”
金警官翻开另一个本子,查了查。
“坡州XX洞XX街XX号。就是那栋楼,402室。”
李智秀往外走。
“等等。”金警官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1998年7月17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灰白色居民楼,402室。
门关着。李智秀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金警官掏出证件,向旁边的住户打听。
“这户的人呢?”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金老头啊?今天上午还在,中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知道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他平时不爱出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金警官谢过老太太,走到李智秀身边。
“跑了。”
李智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能打开吗?”
金警官犹豫了一下,掏出工具,撬开门锁。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李智秀走进去,打开灯。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和杂物间里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卧室。床铺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她拿起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朴在勋。另一个,是年轻时候的金成泽。两个人站在一处山坡上,身后是一片荒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8年,坡州。
1988年。就是他们举报她父亲那年。
她把照片装进口袋。
金警官在客厅喊她。
“过来看看。”
她走过去。金警官站在厨房里,指着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智秀。
她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李智秀小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三十年前的事,我一直没忘。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朴在勋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那个人也找过我。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和朴在勋一个下场。
他叫金正南。三十年前,他也参与了那件事。他是第三个举报人。
那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写了那封举报信。但最后只署了我和朴在勋的名字。他说他不能署名,因为他当时在军队里,不能让人知道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他就是那个匿名的人。
三十年来,他一直用这个秘密要挟我们。每年都来找我们,让我们帮他做这做那。我们不敢拒绝,因为他手里有我们的把柄。
朴在勋受不了了,想说出来。所以他死了。
我也受不了了。但我没勇气说出来。我只能跑。
金正南现在在首尔。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摆平这件事的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找到他,也许能找到金正南。
别找我。我走了,不会再回来。
对不起。
金成泽”
李智秀把信看了两遍。
金警官站在她旁边,也看完了。
“第三个人。”
李智秀把信装进口袋。
“他去首尔了。去见一个人。”
金警官看着她。
“你还要查下去?”
“查。”
“金正南是国情院的人。那个人能帮他摆平这件事,身份肯定不低。你查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李智秀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刺眼。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没有牌照。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食指。
然后指向她身后的方向。
她回过头。
身后是墙。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坡州地图。
那根手指指的地方,是坡州郊外的一处标记。
她用手机拍下那个位置。
再回头看向窗外。
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1998年7月17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李智秀和金警官走出那栋楼。
“那辆车一直跟着我。”李智秀说,“从昨天开始。”
金警官四处看了看。
“现在没看见。”
“它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消失。”
金警官皱起眉头。
“谁在开车?”
“不知道。每次都看不见脸。”
李智秀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给他看。
“刚才它指了这个位置。”
金警官看了看。
“这是坡州北郊,靠近非军事区的地方。那儿有个废弃的农场,以前是军队用的。”
“去吗?”
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去。你先回去。”
“为什么?”
“万一有事,至少还有人知道我在哪儿。”
他看着李智秀。
“你把那张照片发给我。如果我明天这个时候没联系你,你就报警。”
李智秀看着他。
“你信我吗?”
金警官笑了一下。
“我不信你,信谁?”
1998年7月17日,下午四点。
李智秀回到家。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餐桌上的碗筷没收,崔敏浩坐过的椅子还在原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街对面没有人。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三十年前,他也参与了那件事。他是第三个举报人。”
第三个。
父亲被举报了三次。一次是朴在勋和金成泽署名的那次,一次是匿名的那次。那第三次呢?
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通。
“李智秀小姐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
“我是。”
“金正南想见你。”
李智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在哪儿?”
“坡州北郊,旧农场。现在来。一个人。”
电话挂断。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开始暗了。街灯还没亮。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