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捕
1998年7月18日,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独岛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崔敏浩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糊住半边脸。衣服被撕破,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没倒。
他盯着尹泰源。
尹泰源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手伸进西装内袋。
李智秀抢先一步,抓起桌上的铁盒子,挡在崔敏浩面前。
“别动。”
尹泰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李智秀,又看看崔敏浩,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的?”
崔敏浩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晃得更厉害。李智秀扶住他,感觉他全身都在抖。
“坐下。”
崔敏浩被她按到旁边的椅子上。他坐下,眼睛还盯着尹泰源。
咖啡厅里没有别人。吧台后的服务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尹泰源慢慢坐回原位。他看着崔敏浩,眼神很复杂。
“你杀了他们?”
崔敏浩没说话。
“我问你话。”
崔敏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死了。”
“谁?”
“你的人。三个。”
尹泰源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做到的?”
崔敏浩没回答。他抬起手,让尹泰源看。
那双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块。有几根手指的指甲翻起来,露出下面的肉。
“用手。”崔敏浩说,“用手挖的。”
尹泰源盯着那双手,沉默了几秒。
“你挖出来的?”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下室。手铐铐在暖气管上。暖气管埋在墙里,墙是土坯的。”
他顿了顿。
“挖了六个小时。”
李智秀看着他。她想起他父亲崔昌浩挖地道的事。三个月,从朝鲜挖到韩国。儿子也是这样,用手挖穿了墙。
尹泰源笑了一下。
“有意思。父子俩都会挖洞。”
崔敏浩看着他。
“我爸死了。你杀的。”
尹泰源摇头。
“不是我杀的。是金正南自作主张。我已经处理他了。”
“他还活着。”
尹泰源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崔敏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黑色的,老款。
“他的。他让我告诉你,他会来找你。”
尹泰源看着那部手机,没动。
咖啡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郑室长走进来。他看见崔敏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李智秀身边。
“怎么回事?”
李智秀没回答。她看着尹泰源。
“现在可以谈了吗?”
尹泰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部手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谈什么?”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三十年前的事。我父亲的事。金正南的事。还有那个匿名的人。”
尹泰源笑了笑。
“匿名的人?我就是那个人。金正南没告诉你?”
“告诉我了。但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不够格。”
尹泰源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意思?”
李智秀盯着他。
“金正南、朴在勋、金成泽,他们三个怕你,是因为你比他们位置高。但真正让他们害怕的人,不是你。那个人到现在还躲在暗处。金正南临死前想告诉我他是谁,但没来得及。你替那个人背了三十年的锅,对吧?”
尹泰源没说话。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尹泰源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自嘲。
“你比你父亲聪明。”
李智秀等着。
尹泰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背对着他们,他开口了。
“那个人叫黄俊昊。三十年前,他是陆军情报部部长。现在,他是国家安全企划部的副部长。”
他转过身。
“他就是那个匿名的人。当年那封举报信,是他让我写的。他需要政绩,需要往上爬。你父亲的事,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李智秀攥紧拳头。
“为什么是我父亲?”
“因为你父亲的身份特殊。他是叛逃者,又和北边有联系。这样的人,是最好的目标。查他,可以查成间谍;不查,也可以放一马。怎么处理都行,全看上面需要什么。”
“他需要什么?”
“1988年,他需要升职。查出一个间谍,就是一份政绩。可惜证据不足,你父亲没被定罪。但他还是升了,因为有人替他说话。”
“谁?”
尹泰源看着她。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父亲自己。”
李智秀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答应了他一件事。不说出黄俊昊的名字,永远保守秘密。作为交换,黄俊昊不再追究他的事,还帮他办了身份,让他能在南边安稳生活。”
李智秀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他守了三十年。”
尹泰源点点头。
“对。他守了三十年。黄俊昊也守了三十年,没动他。直到今年,地道的事出来,你父亲又和北边的人搅在一起。黄俊昊担心事情败露,才让金正南去处理。”
“处理”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处理一件小事。
李智秀站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
尹泰源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见他。”
“你见不到他。他是国情院副院长,你进不去。”
崔敏浩突然开口了。
“他今天在哪儿?”
尹泰源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崔敏浩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尹泰源面前。他浑身是血,站在那儿,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尹泰源往后退了一步。
崔敏浩看着他。
“你今天约她出来,是谁的主意?”
尹泰源没说话。
崔敏浩往前走了一步。
“黄俊昊的主意,对吧?”
尹泰源的脸色变了。
崔敏浩继续往前走。尹泰源退到墙角,没地方退了。
“他让你约她出来,用我当诱饵,把她引到这里。然后呢?你的人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尹泰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崔敏浩看着他。
“因为你的人来不了了。”
尹泰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崔敏浩从他身边走开,回到桌边,坐下。他拿起桌上那部手机,按了几下,放在耳边听。
“金正南还活着。他说他会在黄俊昊办公室等你。”
他把手机递给李智秀。
李智秀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李小姐……我在国情院……地下三层……他办公室……下面……有一条通道……可以进来……”
是金正南的声音。
“你怎么进去的?”
“我……我以前是他的手下……知道密码……但他改了……我进不去……只能……只能在这里等……”
“等我干什么?”
“杀他……或者……被他杀……”
电话断了。
李智秀拿着手机,看着尹泰源。
“国情院地下三层怎么进去?”
尹泰源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那个级别。”
李智秀盯着他。
“你知道。”
尹泰源沉默了几秒。
“就算知道,你也进不去。那是最高级别安保,有指纹识别、虹膜扫描、武装警卫。”
“金正南怎么进去的?”
“他有权限。他是国情院的人。你不是。”
李智秀站起来。
“带我进去。”
尹泰源笑了。
“你疯了。”
“带我进去,或者我现在报警,说你和黄俊昊合谋杀人。金正南、朴在勋、金成泽,三条人命。还有崔昌浩。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有录音。”
尹泰源的笑容凝固了。
“你没录音。”
李智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手机里传出尹泰源的声音:“那个人叫黄俊昊。三十年前,他是陆军情报部部长。现在,他是国家安全企划部的副部长。”
尹泰源的脸色变得惨白。
李智秀把手机收起来。
“带我进去。”
尹泰源站在原地,没动。
郑室长走到他面前。
“我带你们进去。我知道密码。”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室长看着李智秀。
“我以前是国情院的人。黄俊昊的部下。十年前被他踢出来的。”
他笑了笑,笑容很苦。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1998年7月18日,上午十点四十分。
首尔,内谷洞,国情院总部。
黑色轿车停在附近的巷子里。郑室长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深吸一口气。
“地下三层在院子最里面,要从侧门进。侧门有警卫,但换班时间是十一点。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李智秀看着那栋楼。
“金正南说他在里面等了多久了?”
“从昨晚到现在。”郑室长说,“他撑不了多久。”
崔敏浩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李智秀看着他。
“你别去了。”
崔敏浩睁开眼。
“去。”
“你流了太多血。”
崔敏浩没说话。他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边,他看着那栋灰色大楼。
“我爸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他回过头,看着李智秀。
“这次我在。”
1998年7月18日,上午十点五十分。
国情院总部,侧门。
郑室长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从尹泰源身上扒下来的西装,走路的样子像个老练的官员。李智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崔敏浩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
警卫看了一眼郑室长的脸,愣了一下。
“郑室长?您怎么……”
“黄部长让我来的。有急事。”
警卫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这两位是?”
“我的助手。新来的。”
警卫犹豫了一下,按下开门按钮。
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道门,需要刷卡。郑室长掏出一张卡,是尹泰源的。他刷一下,门开一道。
走了五分钟,到了尽头。
一扇铁门,上面写着:地下三层。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郑室长站在门前,看着那个指纹识别器。
“这张卡刷不开。需要指纹。”
李智秀看着那扇门。
“金正南怎么进去的?”
“他应该有权限。但他说进不去,说明黄俊昊改了密码。”
崔敏浩走到门前,看着那个指纹识别器。
“砸开?”
“砸不开。这是特种钢,炸药都炸不开。”
他们站在门前,无计可施。
门突然开了。
金正南站在门里,浑身是血,扶着墙。
他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1998年7月18日,上午十一点。
地下三层,走廊尽头。
金正南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艰难。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像是断了。身后的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就在里面。”
他指着前面那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
李智秀走过去,推开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窗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你很久了。我在等你父亲的地方等你。”
李智秀的手抖了一下。
她父亲的地方。
坡州。边境线。三十年前他叛逃过来的那个地方。
她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被金正南拦住。
“别去。他在引你过去。”
李智秀推开他。
“我知道。”
她冲出去。
身后,崔敏浩跟上来。
两个人跑过长廊,跑上楼梯,跑出侧门。
外面阳光刺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
郑室长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他们上车。
车冲出去,往坡州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