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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7日,晚上八点。
狗叫声越来越近。
李智秀攥着那张纸条,转身就跑。荒草绊脚,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爬起来,继续跑。身后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喊话。
“站住!别跑!”
她没停。跑进树林,树枝抽在脸上,她顾不上疼。脚底下坑坑洼洼,她跌跌撞撞往前冲。
狗叫声就在身后十几米远。
她跑不动了。扶着树,大口喘气。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她缩到树后。
光扫过去,又扫回来。
她屏住呼吸。
狗叫声停了。然后是人的说话声。
“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往两边散开。李智秀蹲在树后,一动不动。一只狗突然叫起来,就在她藏身的树后面。她扭头,看见一条大狼狗正盯着她,呲着牙。
狗扑过来。
李智秀闭上眼。
一声闷响。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智秀睁开眼。狗抽搐着,不动了。一个人站在狗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管。
那人抬起头。月光下,李智秀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开黑色轿车的司机。每次都出现,每次都消失。
“跟我走。”
他扔掉铁管,拉起李智秀就跑。身后传来喊声:“在那边!追!”
他们跑出树林,跑到一条土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没熄火。司机拉开车门,把李智秀推进后座,自己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
车冲出去,颠簸着驶上公路。后视镜里,几束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
李智秀喘着气,看着后视镜里的光消失。她转过头,看着司机。
“你是谁?”
司机没说话。他戴着墨镜,脸被阴影遮住大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司机还是没说话。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信封,头也不回地递到后座。
李智秀接过信封。
“这是什么?”
“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
司机没回答。车开进坡州市区,停在一个路灯下。
“下车。”
李智秀没动。
“下车。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李智秀打开车门,下车。车立刻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没写字。她撕开封口,掏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条,一张照片。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手写的。
“金正南留:我背后的人姓尹,现任国会议员,三十年前在陆军情报部服役。朴、金、我三人都是他当年的手下。举报你父亲是他授意的,因为他想往上爬,需要‘业绩’。朴在勋想揭发他,所以他让我杀了朴。金成泽知道太多,也会死。我告诉你是想让你明白,你查的人不是我,是他。他叫尹泰源,首尔江南区XX洞XX号。别来找我,我已经没用了。”
李智秀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看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处山坡上。她认出年轻的朴在勋和金成泽。还有一个是年轻的金正南。第四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站在中间。
照片背面写着:1988年,坡州,情报部野外训练。左起:金正南、朴在勋、尹泰源、金成泽。
尹泰源。
李智秀把照片和纸条装进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想找公用电话。路灯下有个电话亭,她走过去,拿起话筒,拨金警官的号码。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她挂断,走出电话亭。街上没什么人,几辆出租车驶过。她站在路边,想了想,往警察局方向走。
走了十几分钟,到警察局门口。她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没牌照的黑色轿车。
她心里一紧。
她没进去,绕到侧面,从窗户往里看。
金警官的办公室亮着灯。里面有人。她看见金警官坐在椅子上,对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他们在说什么,听不见。然后金警官站起来,被那两个人带出去。
她被带走。
李智秀贴着墙,看着他们走出警察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走,她看见车牌号——首尔牌照。
她站在暗处,心跳得很快。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
接通。
“李智秀小姐吗?”
是金成泽的声音,很虚弱,像在喘气。
“金成泽?你在哪儿?”
“我……我在坡州医院……他们找到我了……”
“谁找到你了?”
“尹……尹泰源的人……他们打我……我快不行了……”
“你撑住,我马上过去。”
“别……别来……他也要找你……你……你父亲的东西……床底下……”
电话断了。
李智秀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坡州医院。床底下。
她转身就跑。
1998年7月17日,晚上九点二十分。
坡州医院,急诊室。
李智秀冲进去,四处看。护士拦住她。
“你找谁?”
“金成泽,今天送来的。”
护士看了看记录。
“金成泽?二十分钟前送来的,抢救无效,死了。”
李智秀愣住。
“死了?”
“对。家属还没来。你是?”
李智秀没回答。她转身跑出医院。
跑回家。
开门,进屋,开灯。她跪在父亲睡过的床前,伸手往床底下摸。
摸到一个铁盒子。拉出来,打开。
里面有几封信,一本旧日记,一张地图。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成植亲启。寄信人地址:朝鲜,咸镜北道,清津市,XXX。
她抽出信纸。
“成植兄:
见字如面。听说你现在在南边过得不错,我很欣慰。当年我救你一命,从未想过回报。但这些年,你每年都托人送东西过来,我家人都很感激。
你送来的米和药,救活了我儿子和孙子。现在孙子已经十岁了,长得像我。他叫崔昌浩。
如果你有机会,帮我照看他。他将来也许会去南边找你。到时候,请你告诉他,他爷爷是个好人。
保重。
弟 崔英浩
1988年3月”
李智秀把信攥在手里。
崔英浩。崔昌浩的爷爷。救过父亲命的人。
她继续翻。第二封信,也是崔英浩写的,日期是1990年。第三封,1992年。每一封都提到崔昌浩,说他长大了,说他想去南边看看。
最后一封,日期是1994年。
“成植兄:
我身体不行了,可能活不了多久。昌浩这孩子,我一直放心不下。他太倔,非要种地,不肯学别的手艺。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媳妇饿得走不动路,孩子也瘦得皮包骨。
如果哪天他真的去南边找你,请你一定帮帮他。他是我的命根子。
弟 崔英浩绝笔”
李智秀把信放下。
她明白了。
父亲为什么帮崔昌浩。不是报恩,是还债。崔英浩救过他,他要救崔英浩的孙子。
她继续翻,在盒子最底下找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首尔,江南区,清潭洞,XX大厦1502室。尹泰源。”
1998年7月17日,晚上十点。
李智秀站在家门口,看着那张纸条。
手机响了。她接通。
“李智秀小姐。”
是郑室长的声音。
“你父亲的东西,你找到了?”
李智秀没说话。
“找到就好。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帮崔昌浩,是因为崔昌浩的爷爷救过他的命。这件事,尹泰源也知道。但他不想让人知道,因为当年是他帮你父亲过的关。”
李智秀愣了一下。
“什么?”
“1968年,你父亲叛逃过来,在边境线上被巡逻队发现。当时带队的人就是尹泰源。他本可以把你父亲当场击毙,但他没有。他让你父亲过了关,还帮他办了假身份。”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想往上爬。他需要一个‘线人’,一个可以在朝鲜那边帮他收集情报的人。你父亲答应了他,每年往北边送东西的时候,顺便帮他带点‘消息’回来。但你父亲没做,他送的都是粮食和药,没有情报。尹泰源等了很多年,什么都没等到。”
李智秀攥紧手机。
“所以他就举报我父亲?”
“对。1988年,他升职的关键时刻,需要政绩。他让你父亲去北边搞情报,你父亲拒绝了。他就让金正南、朴在勋、金成泽三个人写举报信,说你父亲是朝鲜间谍。这样既能立功,又能除掉你父亲这个‘没用’的线人。”
“但举报失败了。”
“对。证据不足,你父亲没被定罪。但尹泰源没放弃,他一直让人监视你父亲,希望抓到把柄。直到今年,他发现地道,发现你父亲和崔昌浩的交易。他觉得机会来了,就让金正南去处理。结果金正南搞砸了,杀了朴在勋,还让你查到了这么多。”
郑室长顿了顿。
“现在尹泰源急了。他派人在找你。金成泽已经被灭口了。金正南也活不过今晚。你最好离开坡州,越远越好。”
李智秀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恨他。”
“你恨他?”
“1968年,送我父亲过境的人也是他。我父亲和你父亲一样,是他手里的棋子。我父亲帮他做了很多事,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想报仇,但没那个能力。你有。”
李智秀听着。
“你现在在哪儿?”
“首尔。尹泰源家门口。”
郑室长笑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他会杀了你。”
“他不敢。他在明,我在暗。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李智秀看着手里的信。
“他当年帮我父亲过关的证据。还有他指使金正南杀人的证据。”
“金正南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金正南给我留了纸条。”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李智秀抬头看街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她挂断电话,走过去。
车门打开,郑室长坐在里面。
“上车。”
李智秀坐进去。车门关上,车驶离。
郑室长看着她。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他住在清潭洞,高档小区,有保安。你进不去。”
“你带我进去。”
郑室长笑了笑。
“好。我带你进去。但进去之后,你自己和他谈。”
车驶上高速公路,往首尔方向开。
李智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父亲还有一封信,在我这里。想拿回去,明天上午十点,独岛咖啡厅。一个人来。”
落款:尹泰源。
李智秀盯着那条短信。
车还在往前开。
郑室长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李智秀把手机递过去。
郑室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知道你要去。”
他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不能去了。这是个陷阱。”
李智秀看着前方。
黑暗里,首尔的灯光像一片海。
“那就不去他家。”
“去哪儿?”
“独岛咖啡厅。”
郑室长看着她。
“你疯了。那是他的地盘。”
“我有这个。”李智秀举起手里的铁盒子,“还有这个。”她掏出金正南的纸条,“他不敢杀我。杀了,这些东西就会曝光。”
郑室长沉默了一会儿。
“好。明天我陪你去。”
车重新启动,驶入夜色。
1998年7月18日,凌晨一点。
首尔,江南区,某酒店。
李智秀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
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看,是金警官的号码。
“喂?”
“智秀,是我。”金警官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首尔。你呢?”
“我被停职了,刚放出来。告诉你一件事,崔敏浩被人劫走了。”
李智秀坐起来。
“什么?”
“今天傍晚,押送他的车在半路被人拦住。那些人说是国情院的,把人带走了。我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这个命令。”
“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怀疑是尹泰源的人。他要灭口,或者想利用崔敏浩做什么。”
李智秀攥紧手机。
“我知道了。”
“你在首尔干什么?”
“明天见尹泰源。”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疯了。等我,我过去。”
“不用。我自己处理。”
“智秀……”
“挂了。”
她挂断电话,躺回床上。
窗外,首尔的夜色很深。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父亲的脸,崔昌浩的脸,崔敏浩的脸。
还有那张照片上,年轻的尹泰源的脸。
1998年7月18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独岛咖啡厅。
李智秀推门进去。咖啡厅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尹泰源。
他看见她,抬了抬手。
李智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尹泰源看着她,笑了笑。
“你比照片上好看。”
李智秀没说话。
“东西带来了吗?”
李智秀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尹泰源伸手要拿,李智秀按住。
“崔敏浩在哪儿?”
尹泰源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他还活着。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就放了他。”
“先放人。”
“先给东西。”
两个人对视着。
咖啡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冲进来。
李智秀转过头。
崔敏浩站在门口,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