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默的协议

第三天,雨停了,但天空没有放晴。贝维尔的港口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

卡洛斯·莫拉莱斯一夜没睡。他坐在修车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罗莎的产检预约单,丹尼·里瓦斯的工作签到表,以及一张从加油站监控录像里截取的打印图片——那是他托一个在加油站上夜班的老乡弄到的。图片显示,事发当晚九点三十八分,一辆银灰色保时捷911在距离灯塔弯两英里的加油站加过油。驾驶座上的人虽然面容模糊,但绝不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波多黎各年轻人。

那是一个金发的白人少年。

卡洛斯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报警。昨天在警局的那场对话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雷诺兹警督不是来破案的。他是来收网的。而这张网的编织者,一定站在比警局更高的地方。

他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修车厂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用职业化的平静语调念道:“州参议员詹姆斯·克劳福德昨日在议会发表演讲,呼吁进一步限制晚期堕胎手术。克劳福德参议员表示,保护未出生生命的权益是本届议会的首要道德责任。他的最新民调支持率在过去一周上升了四个百分点。”

卡洛斯的手停在了收音机旋钮上。

克劳福德。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在电视上,在报纸头版,在修车厂客户等待区那些被翻烂了的新闻杂志封面上。詹姆斯·克劳福德,贝维尔市最有权势的政治家族掌门人,在州议会任职十二年,三次连任。他有一张让人信任的脸——方下巴,深眼窝,演讲时习惯微微前倾身体,仿佛在向每一个听众单独倾诉。

卡洛斯盯着收音机,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型。它来得很快,快得像一台被突然挂上高速档的发动机。

他打开办公室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克劳福德 家人”。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张家族合影:詹姆斯·克劳福德站在中间,左手搭在一个金发少年的肩膀上。照片说明写着:“参议员与独子埃利奥特出席慈善晚会。”

卡洛斯放大图片。埃利奥特·克劳福德的脸填满了整个屏幕。十九岁,金发,下巴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柔软,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溺爱惯坏了的不耐烦。

加油站监控录像里的那个模糊侧影忽然变得清晰了。

卡洛斯靠在椅背上,双手垂在扶手上。他没有愤怒。愤怒是后来的事。此刻填满他胸腔的是一种冰冷的确信——就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扇门的把手。你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找到了门。

他关掉电脑,拿起牛皮纸信封,起身走出了修车厂。

同一天上午,丹尼·里瓦斯被正式提审。

贝维尔港区法院的第三法庭小而陈旧,旁听席上坐着不到十个人。丹尼穿着橘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双手被铐在身前。他的律师是一名法院指派的中年女人,名叫霍顿,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在翻看案卷的时候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检方指控你盗窃机动车、无证驾驶、肇事逃逸致人死亡,”霍顿压低声音对丹尼说,“他们建议量刑十二至十八个月。你确定要认罪?”

丹尼的目光越过律师的肩膀,扫向旁听席最后一排。哈罗德·韦斯特兰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支没打开过的钢笔。他没有看丹尼。他在看自己的手机。

“我确定。”丹尼说。

法官敲下法槌。认罪协议被接受,案件进入量刑阶段。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丹尼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韦斯特兰已经不见了。

在法院地下停车场里,韦斯特兰坐进他的黑色奔驰车,拨通了詹姆斯的私人号码。

“结束了,”他说,“里瓦斯认罪。量刑听证安排在四周后。在这之前,他会被关在港区拘留中心。”

“他会不会改口?”詹姆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细微的回声——他应该在某个空旷的房间里。

“不会。他太害怕了。而且我们已经切掉了他所有的退路。”韦斯特兰启动了车子,“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那个丈夫。”

“莫拉莱斯?”

“他昨天来过警局。雷诺兹把他打发了,但我不确定他会就此罢休。他是个移民,修车的,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韦斯特兰顿了顿,“但正是这种人,有时候最难缠。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有东西可失去,”詹姆斯说,“给他一份工作,一笔赔偿金,一套新的公寓。让他觉得接受比反抗更划算。你擅长这个。”

“如果他拒绝呢?”

“那就让他知道拒绝的代价。”詹姆斯挂断了电话。

韦斯特兰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贝维尔市中心的车流。他不知道卡洛斯·莫拉莱斯长什么样子。他没有见过这个修车工。但他办过太多类似的案子——从有钱人家的孩子酒后肇事,到公司高管在度假别墅里犯下的那些不便言说的事情。他了解这些受害者家属。他们会在最初的愤怒之后慢慢平静,在支票面前学会闭嘴。

他从未错过。

但他也从未遇见过一个在停尸间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男人。

卡洛斯没有回家。他去了圣文森特岛的移民社区,那里有他认识的一个退休警察,名叫马尔科,因为收受贿赂被警队开除,现在靠帮人查车牌档案为生。马尔科住在一条窄巷子尽头的地下室里,房间里弥漫着香烟和发霉墙纸的味道。

卡洛斯把那张灰色轿车的牌照号码写在烟盒背面,放在马尔科的桌上。

“查这辆车。”

马尔科看了看号码,又看了看卡洛斯。“你想干嘛?”

“找一个律师。”

“律师?”马尔科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以为你只会找修车的。”

他没有追问。二十分钟后,他递给卡洛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车牌注册人——韦斯特兰法律事务所,登记地址——贝维尔市议会大道240号。纸张底部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哈罗德·韦斯特兰,刑事辩护律师,克劳福德参议员的首席法律顾问。从业二十年,从未输过一场刑辩官司。

卡洛斯把纸折好,放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再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谁?”

“埃利奥特·克劳福德。我要他的全部资料——学校、朋友、常去的地方、开什么车。”

马尔科的表情变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烟灰,目光在卡洛斯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碰什么人吗?”

“我在查是谁杀了我妻子。”

“查到了又怎样?你去报警?你去法院起诉?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把几张卷起来的钞票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卡洛斯。”马尔科叫住他。

卡洛斯停在门口。

“我当年收钱帮人销过一张超速罚单,被开除出警队。”马尔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克劳福德参议员那年收了一个建筑商五十万的政治献金,在议会上帮对方改了一条环境保护法案。那个建筑商后来在一片湿地保护区上盖了三百栋别墅,第二年湿地被飓风淹了,死了七个人。你知道克劳福德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卡洛斯等着。

“什么都没付,”马尔科说,“他连任了。”

地下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卡洛斯拉开门,走上窄巷子里的台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水果的摊贩、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穿着码头工装喝咖啡的男人。在这个城市的底层,每个人都在拼命活着。而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人,住在他们从未见过的房子里。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摸了摸那把点380的枪柄。金属的温度让他冷静。

下午四点,卡洛斯回到修车厂。工人们已经下班了,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扳手和抹布。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工具箱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比他自己那个更大、更厚。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五沓百元美钞,用银行封条整整齐齐地捆着。五万美元。信封里还有一张字条,用打字机打印的两行字:

“对于您妻子的不幸深表同情。这笔慰问金没有附加条件。请考虑离开贝维尔重新开始生活。这里对您没有好处。”

没有署名。

卡洛斯把信封放在工具箱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罗莎的产检预约单,把它展开铺平,放在五万美金旁边。

南大西洋妇女健康中心。

预约日期:6月25日。罗莎死的那个晚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愤怒掩盖的细节。罗莎那天去诊所,不是为了常规产检。她在二十八周的时候突然约了一个叫霍洛韦的医生,必然是发现了什么问题。而诊所拒绝了她——就在她死前几个小时。

被车撞死在斑马线上,只是最后一环。在这之前,已经有一扇门对她关上了。

卡洛斯把预约单收好,把那五万美元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他在工具箱上摊开一张纸,用沾满油污的圆珠笔写下一行字:

“钱退回去。我不卖。”

他把信封连同回条一起塞进修车厂门口的邮筒。然后他坐在漆黑的车间里,周围是沉默的千斤顶和轮胎,等待马尔科的电话。

晚上九点,电话响了。

马尔科只说了一句话:“埃利奥特·克劳福德明天晚上会出现在海湾俱乐部。那是他过生日的地方——这是补办派对。家族的人都在。”

卡洛斯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向车间角落里的水槽。他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他认识。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他不认识。

那双眼睛不是在寻找正义。

那双眼睛在等待猎物。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