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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线》 作者:名案通 字数:2950

1998年7月17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李智秀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的空荡。手心里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浸软,边角卷起来。她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1998年7月16日,举报人:坡州居民朴某。”

朴某。朴在勋。她家楼下的邻居。父亲去世前来过三次的那个老头。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朴在勋经常在楼下转悠。有时候假装遛狗,有时候假装倒垃圾。每次看见她,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常去哪儿?有没有什么人来家里看他?

当时她没多想。邻居嘛,关心一下很正常。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关心。

李智秀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门关着,显示停在1楼。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隔一层才亮。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间回荡。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

楼下有人在说话。

她贴在墙上,往下看。二楼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朴在勋,另一个穿着军装,看不清脸。

“人抓到了?”朴在勋的声音。

“抓到了。两个都抓到了。”军人的声音。

“那个北边的年轻人呢?”

“也抓了。在你楼上那家抓的。”

“那姑娘呢?”

“没动她。上面只让抓北边的。”

朴在勋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了多少?”

“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抓人的时候说是例行搜查。”

“那就好。”朴在勋的声音低下去,“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队长。”

“知道。钱什么时候给?”

“明天。老地方。”

李智秀攥紧楼梯扶手。铁栏杆冰凉,手心却烫。

军人走了。朴在勋站在楼梯口,点了根烟。烟雾往上飘,飘到李智秀躲藏的拐角。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根烟抽完,朴在勋扔了烟头,用脚碾灭。然后他打开二楼的房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

李智秀等了三分钟,然后轻手轻脚下楼。经过二楼时,她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牌号:202。普通的棕色防盗门,和楼上她家的门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

街上没有人。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围着灯罩转。她走到街对面,站在朴在勋刚才站过的地方,回头看自己的窗户。

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

坡州防卫司令部在市区东边,离她家大概三公里。她去过一次,陪父亲办退伍军人证明。那是个灰色的四层楼,外面围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站岗。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司令部院子里亮着几盏探照灯。门口哨兵端着枪,站的笔直。

她走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我要报案。”

哨兵打量她一眼。

“现在几点?报案去派出所。”

“我找的人关在这里面。”

哨兵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今天凌晨你们抓了两个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我要见他们。”

哨兵把枪口抬起来。

“退后!这是军事禁区,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李智秀没退。

“他们是被冤枉的。”

“什么冤枉不冤枉,我不知道。退后!”

李智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举起来。

“这是举报人的名字。他叫朴在勋,住坡州XX洞XX栋202号。你们抓的人不是朝鲜间谍,是被他陷害的。”

哨兵盯着那张纸条,没动。

院子里突然亮起一盏灯。一个军官从门里走出来,三十多岁,少校军衔。他走到门口,看着李智秀。

“你刚才说什么?”

李智秀把纸条递过去。

军官接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

“进来。”

1998年7月17日,凌晨四点十五分。

坡州防卫司令部,审讯室。

李智秀坐在金属椅子上,对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刚才门口接她进来的少校,姓姜。左边是个中尉,面前摊着记录本。右边是个便衣,四十多岁,眼神很冷。

姜少校把那纸条放在桌上。

“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父亲的遗物里发现的。”

“你父亲是谁?”

“李成植。坡州人,1997年12月去世。”

姜少校和那个便衣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父亲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李智秀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认识地道那边的人。他给过他们米和药。但他们不是间谍,只是普通老百姓,快饿死了才挖地道过来换东西。”

“你怎么知道?”

“地道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他儿子就在你们手里。”

姜少校靠回椅背。

“你说那个年轻人?”

“对。他叫崔敏浩,今年十九岁。他父亲叫崔昌浩,你们也抓了。”

便衣突然开口。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今天刚认识。”

便衣冷笑了一声。

“刚认识你就跑来给他们作证?”

“我认识我父亲。”李智秀说,“他不是会帮间谍的人。他帮的只是快饿死的人。”

便衣盯着她,不说话。

姜少校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这个朴在勋,你和他什么关系?”

“邻居。住我家楼下。”

“他为什么举报?”

“我不知道。但三十年前,他举报过我父亲。”

空气凝固了一下。

姜少校放下纸条。

“三十年前?你父亲犯了什么事?”

“他没犯事。”李智秀的声音很平静,“他当年想带着我妈和我去南边。还没出发就被举报了。举报人有两个,一个姓朴,一个姓金。举报信上只署了朴在勋的名字,另一个人一直匿名。”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那个匿名的人还活着,还在坡州。让我小心。”

便衣又开口了。

“所以你觉得这次举报也是他?”

“这次他署了名。但匿名的那个人,肯定也参与了。”

姜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来这儿想干什么?”

李智秀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见崔敏浩。”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士兵跑进来,凑到姜少校耳边说了几句话。姜少校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跟着士兵走出去。

便衣和中尉也站起来,跟出去。

李智秀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五点整。窗外天开始发白。

她等了二十分钟。

门重新打开。姜少校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那个中年人死了。”

李智秀愣了一下。

“崔昌浩?”

“对。押送途中突发心脏病,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李智秀站起来。

“他儿子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

姜少校走到她面前。

“你现在还想见他吗?”

李智秀没说话。

姜少校看着她。

“那个年轻人现在的情况很糟。他听说父亲被抓的时候就开始绝食,今天已经第三天了。我们给他送水送饭,他不吃。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他想见谁?”

“他说想见你。”

李智秀愣了一下。

“见我?”

“对。他反复说一句话:那本日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李智秀的手摸进口袋,碰到那本日历的边缘。

“知道。”

“能给我看看吗?”

李智秀掏出日历,放在桌上。

姜少校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那些手写的字迹,他停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写的?”

“对。”

姜少校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被撕开封底的痕迹。

“这里原来有什么?”

“一张纸条。写着朴在勋的名字和举报日期。”

姜少校合上日历,还给她。

“你跟我来。”

1998年7月17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坡州防卫司令部,拘押室。

拘押室在地下室,要穿过两道铁门。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两边是一排铁门,门上有个小窗。姜少校带着李智秀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

“他在里面。”

李智秀凑到小窗前往里看。

房间很小,五六平米。一张铁床,一个蹲便器,一个洗手池。崔敏浩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崔敏浩。”

那背影动了一下。

“有人来看你了。”

崔敏浩慢慢坐起来,转过头。

李智秀看到他的脸,心里抽了一下。凌晨被抓的时候他脸上还有血色,现在蜡黄,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裂口比之前更深。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姜少校打开门。

“进去吧。五分钟。”

李智秀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汗、尿、还有别的什么。崔敏浩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看她。

李智秀在他旁边坐下。

“日历我看了。”

崔敏浩没反应。

“你爸写的纸条我也看了。他说如果他有事,让你来找我。”

崔敏浩还是没动。

“你爸他……”

她说不下去了。

崔敏浩突然抬起头。

“死了是吧。”

李智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刚才有个人来送水,我看他的脸就知道了。那种表情,只有死人的时候才会有。”

李智秀没说话。

崔敏浩又低下头。

“他挖了三个月。从北边挖到这边。挖的时候手磨破了,就用布包着继续挖。挖到一半遇到石头,绕不开,就用手一点点抠。那三个月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挖到天亮才回去睡两三个小时,下午接着挖。”

他抬起头,看着墙。

“他说这边有个老人,每个月给他米和药。说那个老人有个女儿,出生那天下了雪。说那个老人救了他的命。”

他转过头,看着李智秀。

“他说如果我见到你,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李智秀攥紧手里的日历。

门开了。姜少校站在门口。

“时间到了。”

李智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她回头看着崔敏浩。

“我会查清楚是谁举报的。”

崔敏浩没说话。

门关上。

1998年7月17日,上午七点。

李智秀走出防卫司令部。太阳已经升起来,街上开始有行人。她往家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走到家门口的街对面,她停下来。

那扇窗户,她的窗户,窗帘还拉着。

她正准备过马路,突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朴在勋。

他站在车边,朝她这边看。

李智秀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早晨的阳光,对视着。

然后朴在勋笑了。

他慢慢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李智秀没动。

朴在勋放下手,转身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李智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

“李智秀小姐吗?”

“我是。”

“我是坡州警察局重案组金警官。有件关于你父亲的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李智秀握着手机,站在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来了就知道了。”

“几点?”

“现在。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挂断。

李智秀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

然后她抬起头,往警察局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她接通。

金警官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刚才忘问了。你认识一个叫朴在勋的人吗?”

李智秀停下脚步。

“认识。怎么了?”

“他死了。今天早上六点半,被发现死在家里。自杀。”

阳光照在李智秀脸上。

她站在街边,一动不动。

手机里传来金警官的声音。

“喂?李小姐?你还在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不清脸。

只有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那只手慢慢竖起一根手指。

食指。

然后指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