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妒鬼的自白

第二十一日,雪后初晴。

长安城的积雪在日头下开始融化,檐水滴滴答答地敲在石阶上,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弹不完的曲子。裴行俭从刑部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案牍库里,将晋氏那份新供状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写了整整一夜,写满了三张纸。从晋老三在染坊调朱砂写起,写到孙敬德设局、晋老三上吊、她跪在孙府角门外冻僵了膝盖、求赵婆子把她卖进张府、王氏挑中她做粗使丫鬟、赵嬷嬷酒后失言说出马氏之死的真相、张师纳她为侧室、她在香房里发现孙蕙娘的丝帕和画像、孙蕙娘送香球、她在香球里发现乌头、张师病重、她在最后一碗药里加了白附子。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稳,笔锋纤细却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末尾她加了一段话,这段话裴行俭反复读了不下十遍,每读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闷地撞。

她写的是:妾之所为,非为嫉妒。妾从未嫉妒孙蕙娘。妾嫉妒的,是这世间有人生在好人家,有人被卖为奴婢。有人嫁得心上人,有人做了替身。有人欠了债可以不还,有人被逼死无人问津。妾杀张师,不为夺爱,只为让孙蕙娘也尝一尝什么叫失去。妾杀孙蕙娘,不为灭口,只为让孙敬德也看一看什么叫白发送黑发。妾送孙敬德流放三千里,不为自保,只为让他活着受罪。十四年前他欠晋家一条命,如今妾替晋家拿了回来。嫉妒不是妾的罪。妾的罪,是不认命。

裴行俭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融雪的屋檐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晋氏在公堂上说的那句话——“嫉妒是所有罪恶中最具有腐蚀性的一种,它不求获益,只求毁灭。”他当时以为那是她的自白。后来他以为那是她替孙蕙娘说的。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既不是自白也不是代言。那是她在说这个世界。这个让染坊管事的女儿跪在雪地里冻僵膝盖却无人应门的世界。这个让欠债的人上吊、让设局的人升官、让替身永远只是替身的世界。而她,晋氏芸娘,拒绝在这样的世界里认命。

他提起笔,在三张供状的末尾加了一段批注:“该犯供状,情真罪确,证据链完整。唯其动机与初供所述之‘因妒生恨’有异,实系积年旧怨、父仇家恨、身份错位之多重叠加。建议刑部量刑时综合考量此情节。”然后他将供状装入卷宗,唤来周书吏,命他将卷宗火速送呈刑部。

“参军,”周书吏接过卷宗,犹豫了一下,“您觉得,刑部会改判吗?”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让她把该说的话说完,是我的本分。”他顿了顿,又说:“把女监的看守再加一重。告诉老冯头,晋氏的饮食一律由他亲自经手,不许任何人接近她。那枝簪子,要回来,锁在库房里。她若是问起来,就说裴参军说了——这枝簪子,等案子结了再还给她。她要是想留到行刑那天再簪——也可以。”

周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裴行俭独自站在案牍库窗前,看着院子里融雪的水滴从屋檐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在数着什么。

与此同刻,女监里,晋氏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套换洗的素白衣裳,一把圆钝的骨针,一小段还没用完的炭枝,还有阿蛮托老冯头送进来的一小包桂花糖。她将桂花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味已经淡了,但那股甜香还在。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然后在墙上画第三枝梅花。

第三枝梅花刚刚起笔,只有一根主干,还没生出枝条。她用炭枝在青砖上慢慢地画着,每一笔都很慢很稳,像是在描一幅已经刻在心里的画。老冯头端了午饭进来,站在铁栅栏外面看她画画,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少夫人,裴参军派人来加了看守。说从现在起,您吃的喝的都归我老婆子亲自经手,谁都不许碰。”他将粥碗从小窗里递进去,“裴参军还说了,那枝簪子,他先替您收着。等案子结了再还给您。您要是想留到行刑那天再簪,也可以。”

晋氏接过粥碗,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糙米粥,放了盐,咸淡刚好。

“冯老爹,帮我谢谢裴参军。”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就说,簪子不急。反正早晚都要还给孙蕙娘。”

老冯头张了张嘴,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问,叹了口气便转身走了。

晋氏喝完粥,将碗搁在小窗下面,然后重新拿起炭枝,继续画那枝梅花。枝干从墙角开始延伸,一笔一笔地向上攀,慢慢地分出枝丫,慢慢地缀上花苞。她画得很慢,因为这是最后一枝了。第一枝是替张师画的,第二枝是替晋老三画的。这一枝,是替她自己画的。

午时刚过,张府来了人。不是张良,不是王氏——是灶房的一个粗使婆子,提了一只食盒,说是夫人让送来给少夫人的。老冯头接过食盒,打开检查了一番:四样素菜、一碗白饭、一壶桂花黄酒。和断头饭的规格一模一样。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你们夫人不知道刑部缓了刑?这断头饭送早了。”粗使婆子说夫人当然知道,夫人说不管缓不缓刑,心意到了就是。老冯头将信将疑地把食盒拎了进去。

晋氏看到食盒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食盒上的张府印记。她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盖子,将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放在榻上。四样素菜:清炒菜心、香菇豆腐、山药木耳、糖醋面筋。和她在花厅宴请孙蕙娘时列的菜单一模一样。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张菜单——阿蛮。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炒菜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味道和赵嬷嬷做的一模一样,连盐放的轻重都分毫不差。她嚼着嚼着,眼泪便落了下来。这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哭。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浑身颤抖的抽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木榻上,一边嚼着清炒菜心一边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泪水滴在碗沿上,滴在干草上,滴在那枝还没画完的梅花上,把炭痕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吃。把四样素菜都吃了一遍,把白饭吃了大半碗,然后端起那壶桂花黄酒,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从小窗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炭枝,继续画那枝梅花。

下午,裴行俭带着一个人来了女监。这个人不是衙役,不是书吏,不是仵作。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穿灰布棉袍,头戴毡帽,手里挎着一只旧药箱,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裴行俭让老冯头打开牢门,带着这个人走了进去。

晋氏放下炭枝,看了来人一眼,没有站起来。

“这位是从洛阳请来的仵作,姓严。”裴行俭说,“何崇义的案子是他验的尸。他对砒霜中毒的体表表征有独到见解。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主动要来见你。”

严仵作将药箱放在地上,拱了拱手,说话带着浓重的洛阳口音:“张少夫人,老朽在洛阳验了三十年的尸。何崇义那桩案子,当初洛阳府判的是湿毒入体,是老朽验出来的砒霜。可当时没有人愿意听——何家有钱,孙家有势,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那桩案子就那么压下去了。直到裴参军找到我,我才知道,原来何崇义的死,牵扯了这么多事。”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开来摊在晋氏面前。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洛阳各家药铺的砒霜售出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和买家的名字。

“这是洛阳三年来所有砒霜交易的记录。孙蕙娘在洛阳买砒霜,不止一次。她在何崇义死前三个月,每隔十天买一小包。总量加起来,足够毒死三个人。可她只毒死了一个。剩下的砒霜,她没有带回长安。那些砒霜去了哪里?”

晋氏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她倒进了洛河。她跟我说过——她买多了,用不完,怕被人发现,就倒进了洛河里。那天夜里她站在洛河边上,看着河水把砒霜冲走,哭了一整夜。她说她怕的不是杀人的罪,怕的是张师知道她杀过人以后,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严仵作合上账册,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向裴行俭拱了拱手,退出了牢房。

裴行俭没有走。他靠着铁栅栏,双臂交抱,看着晋氏。

“你那份新供状,刑部已经收到了。何侍郎今早派人来传话,说他会亲自复核。明天,他要提审你。”

“提审我?”晋氏抬起眼帘,“我已经认了罪,供状也写了,还要审什么?”

“审你为什么要杀马氏。”

晋氏的眼神骤然冷了一下。“裴参军,供状上我没有写过马氏的事。马氏是王氏害死的,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裴行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但你知道真相却隐瞒了两年。按唐律,知情人隐瞒凶案不报,与从犯同罪。马氏的死,如果真是王氏所为——那你,也是帮凶。”

晋氏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还没用完的炭枝,看了很久。

“裴参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要我怎么做?”

“明天公堂上,把马氏的事,也说出来。”

“那王氏呢?她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张师已经没了,她只剩一个空落落的张府。把她也拖进来,又有什么意义?”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你放过王氏,是因为她是张师的母亲?还是因为她当年挑你进府,给了你一口饭吃?”

晋氏没有回答。她拿起炭枝,继续画那枝梅花。枝干在青砖上慢慢地延伸,笔锋纤细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刻进墙里。

“都不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因为她和我爹一样——都是被孙敬德害的。她不知道她花十二两银子买来的那个丫鬟,是被孙敬德逼死的染坊管事的女儿。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裴行俭缓缓点了点头。“明天,公堂上,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不是给我听——是给她听。她现在还不知道她当年买丫鬟的那十二两银子,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她听了以后,会明白一些事。”

他转身走出了牢房,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铁门,踏进了外面初晴的阳光里。融雪的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冰凉凉的。他站在女监门口,望着长安城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明天,公堂。最后一幕。

女监里,晋氏握着炭枝,继续画那枝没有完成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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