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刑部的批文到了。
送批文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姓韩,四十出头,方脸短须,骑一匹铁灰色的骡子从朱雀门一路小跑过来。他把批文递给裴行俭的时候,裴行俭正坐在案牍库里翻阅洛阳府送来的最后一批卷宗。韩主事拱了拱手,说了句“裴兄辛苦”,便匆匆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这种案子谁都不想多沾——三条人命,四个罪人,牵扯两京官宦人家,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是非。
裴行俭将批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刑部的批文写得简洁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字:张门晋氏芸娘,杀夫之罪,依律处斩,定于十月十八日午时三刻行刑。孙敬德包庇侄女、封口灭迹、涉嫌毒杀孙蕙娘,三罪并罚,流三千里,永不叙用。孙蕙娘已故,其罪不追,然其洛阳毒杀何崇义一案证据确凿,追夺诰命,除籍没名。张良与此案无涉,恢复名誉,仍居原职。
他将批文搁在案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后他唤来周书吏,让他去张府、孙府和女监分别通报。周书吏接过批文抄本,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参军,要不要……让女监那边提早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收尸的准备。”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北风里摇晃着,落尽了叶子的枝条像是一根根骨节嶙峋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画着看不见的符咒。他收回目光,对周书吏说:“不用。她自己会准备好的。”
周书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再问,转身便去办了。
消息传进女监的时候,晋氏正坐在木榻上缝补一件旧衣。衣服是王氏托人送进来的那套素白棉布衣裳,袖口上刮了一道口子,她用从衣角上拆下来的线一针一针地缝着。针是裴行俭特批的——骨针,没有针尖,磨得圆钝钝的,只能用来缝衣裳,伤不了人。她缝得很慢,针脚细密整齐,和她绣梅花时一模一样。
老冯头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拿着批文的抄本,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完整。他在这女监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死囚不下百人。有嚎啕大哭的,有磕头求饶的,有吓得大小便失禁的,有整夜整夜地念经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听完自己的死刑批文之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多谢冯老爹”,然后继续低头缝衣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少夫人,”老冯头实在忍不住,声音有些发哽,“您……您就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家里人吗?”
晋氏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释然的温和。
“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她说,“张府不是我的家。从来都不是。”
老冯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叹了口气,将批文抄本从小窗里递了进去,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回响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晋氏将批文抄本拿起来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十月十八日午时三刻”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便将纸折好搁在枕边,继续缝补衣裳。针起针落,骨针穿过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午时三刻,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刽子手说,这个时辰砍头,魂魄不会滞留人间。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那也好。她也不想在这个人世间多待一刻。
缝完最后一针之后,她将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仪容。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一些,发茬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她用手蘸了水将它们抿平。发间那朵银制梅花簪子在昏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那是孙蕙娘的东西,她簪在自己头上,从昨晚簪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取下来。
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微微一笑。然后她重新坐回木榻,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姿态端庄。她在等。等明天。等午时三刻。
同一天,张府。
周书吏将批文抄本送到张良手里的时候,张良正跪在祠堂里。他面前供着张师的灵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撮冷灰。王氏站在祠堂门口,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自从公堂回来之后她便不再哭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无声的抽搐。
张良看完批文抄本之后,将纸放在供桌上,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雪早就停了,树上积的雪也都化尽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枝干。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去送送她。”
王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要去给她收尸?”
“不是收尸。”张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是送行。毕竟,她也是张家的媳妇。她叫了我两年的公爹。”
王氏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阻拦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同一时刻,孙府。孙敬德被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孙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族中长辈在祠堂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要上书朝廷替孙敬德喊冤,有人说该立刻把孙蕙娘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还有人已经开始暗暗盘算孙家的田产该怎么重新分割。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年轻女子独自站在孙府角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是阿蛮。她没有进去。她只是来替主子看最后一眼。
傍晚时分,张府祠堂。
张良独自跪在张师的灵位前,将批文抄本放在供桌上,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上升,缠绕在灵牌之上,缓缓消散在暮色里。他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跟儿子说什么。说完了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备车。”
王氏追了出来:“老爷,你要去哪里?”
“女监。”张良的声音很平静,“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马车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缓缓行驶。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路边的茶楼酒肆开始掌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棂间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张良坐在车里,手放在膝上,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他在想一件事。从头到尾,晋氏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实话。可从头到尾,她也没有害过他。她完全可以害他,可以让他身败名裂,可以把白附子的事嫁祸给他,让他去顶杀子的罪名。可她没有。她让他在公堂上洗清了嫌疑,恢复了名誉,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张府。她害了所有人,唯独放过了他。为什么?是因为他是她公爹?是因为她欠张家两年饭?还是因为她觉得他这个人不值得她动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见她一面。
女监门口,老冯头拦住了他。
“张大夫,明日才是行刑的日子。按规矩,死囚行刑前夜不得探视。”
“我不是来探视的。”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只食盒,“我来送饭。她明日要上路了,按规矩,亲人该送一顿断头饭。”
老冯头犹豫了一下。断头饭确实有规矩可循,律例上写的是“临刑前一餐,许亲故馈送”。可眼前这个“亲故”,是被她害死了儿子的公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没有再拦。他接过食盒检查了一番——四样素菜,一碗白饭,一壶桂花黄酒。没有毒,也没有藏东西。他将食盒从小窗里递了进去,说了句“张大夫,您有话快说,别让小的为难”,便退到了走廊口。
晋氏看到食盒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食盒上的张府印记,便明白了。她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张良。他穿着朝服,头戴乌纱,脚蹬皂靴,和她第一次进张府时看到的那个朝散大夫一模一样。只是老了。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背也驼了。他站在那里,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骨头。
“公爹。”晋氏朝他行了一礼,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
张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这张脸,他在自己家里看了两年。两年里她每天晨昏定省,温婉恭顺,笑容得体。他不知道那是装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不是因为他太笨,是因为她太真了。真到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要杀他?”
晋氏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眼帘,直直地看着他。
“公爹,”她说,“您知道张师娶我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我终于不用再跪了。我从小跪到大——跪爹娘,跪人牙子,跪主子,跪所有比我高的人。张师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可以站着活了。可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从跪在地上换成了跪在他心里。他心里有别人。我永远进不去。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你每天伺候他,照顾他,把心都掏出来给他。可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是另一个女人。你连恨他都恨不起来,因为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舍不得恨。可那种好,不是爱。是施舍。”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我这一辈子,只任性过一次。就是那碗药。”
祠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灵前的烛火摇摇晃晃。张良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本可以不这样的。你可以回娘家,可以改嫁,可以……”
“我没有娘家。”晋氏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也没有人要我。”
张良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看着晋氏,老泪纵横。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两年前儿子把晋氏从丫鬟堆里领到他面前时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想起她进门之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和王氏请安。想起她给张师煎药时蹲在炭炉前面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被烟呛得直咳嗽却从来不让丫鬟代劳。想起她剪掉头发毁掉容颜的那个晚上。想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恨,和她做过的所有好事,是同时存在的。她可以一边真心实意地对公婆好,一边处心积虑地杀死自己的丈夫。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不是矛盾的,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就像一枚铜钱,正面是温婉,背面是杀机。抛起来的时候,落地的永远是正面的那一面。
“明日,我让人在乱葬岗上给你留块地方。”他说,声音沙哑,“毕竟,你是张家的媳妇。”
晋氏微微一笑。
“多谢公爹。不过不必了。我把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阿蛮会替我收尸。火化之后,骨灰撒在城东普济寺后面的山涧里。那里风大,吹一吹就散了。不会碍着任何人。”
张良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可晋氏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坐回了木榻上。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姿态依旧端庄得无可挑剔。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女监。
这一夜,长安城格外安静。
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夜鸟的啼叫,连风都停了。整座城像是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锅底下,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里面透不出来。
裴行俭独自坐在案牍库里,对着满桌子的卷宗发呆。他面前的油灯结了灯花,灯焰在结了痂的灯芯上艰难地跳跃着,忽明忽暗。何家小厮的名字查到了,三十两封口银的去向查到了,洛阳案卷里何家老夫人的证词也调齐了,孙敬德送进女监的那包桂花糕上的确有苦杏油的残留。每一条证据都对得上,每一步逻辑都走得通。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铁证如山。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晋氏在公堂上说话时的样子——太流畅了。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顿,像是在背一篇文章。也许是因为她给他的那个故事——太完整了。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每一个动机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证据都能查实。完美的案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而一定有问题。因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案子,只有被精心掩盖的破绽。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查晋氏入张府前。
然后他搁下笔,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午时三刻。他要在那之前,把最后一个疑点解开。
女监里,晋氏整夜没有睡。
她坐在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那块巴掌大的月光上。月光很凉,很白,从铁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她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两个字——阿蛮。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阿蛮已经把那只杯子收好了。那包苦杏油,阿蛮也收好了。这些东西在阿蛮手里,将来如果有人要翻案,如果有人要说孙蕙娘不是她晋氏杀的,阿蛮会知道该怎么做。当然,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那也无所谓。她只是想让阿蛮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别再给人当丫鬟了。去做个小买卖,嫁个老实人,生一堆孩子。像那个木匠的儿子一样。过那种她晋氏这辈子没过上一天的日子。
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然后闭上眼睛。月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眉眼,从眉眼移到唇角,最后消失在小窗的铁栏外面。
明天。午时三刻。长安城,要送走一个杀死丈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已经准备好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