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孙氏的聘雁

裴行俭踏入张府花厅的时候,酉时刚过一刻。

他是只身赴宴的。两个随从被他留在了巷口的茶摊上,交代了一句“若半个时辰内我没有出来,便进来拿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但两个随从都看到了他系在腰间的那把短刀——裴参军平日办案很少带刀。

花厅的门敞着。四盏纱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素白的桌布上摆着四样素菜、两碟点心、一壶酒、两只酒杯。菜还没有动过,酒已经斟好了。晋氏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服,鬓边簪着一朵银制梅花簪子,面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

“裴参军,”她起身行礼,声音温和有礼,“请坐。”

裴行俭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迅速扫过整个花厅。厅堂不大,摆设简洁,四壁空空,没有屏风,没有帷幔,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桌上两副碗筷,两只酒杯,显然原本等的是两个人。他注意到其中一副碗筷前面的桌面上有一小片几不可察的水渍,像是有人在那里坐过,刚刚离开不久。

“张少夫人,”他拱了拱手,在她对面坐下,“不知少夫人请裴某来,所为何事?”

晋氏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酒壶,往裴行俭面前的酒杯里斟了半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桂花的香气幽幽地散开。她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先饮了一口。

“裴参军不必紧张,”她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酒里没有毒。这壶酒是我和孙家表妹喝剩下的,我喝了,她喝了,都好好的。裴参军若是不信,可以让人验。”

裴行俭没有碰那杯酒。他的目光落在晋氏脸上,不动声色地问:“孙家表小姐?孙蕙娘今晚来过?”

“来过。刚走不久。”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桂花糕放在自己碟子里,动作从容,“我约她来吃顿饭,说说话。毕竟都是寡妇,同病相怜。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她在洛阳的日子,说她回长安以后的日子,说她怎么往香球里塞了乌头粉末。”

裴行俭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孙蕙娘往香球里放了乌头。”晋氏将筷子搁下,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只鎏金银香球,是她送给张师的。香球里混了乌头粉末,张师日日焚香,吸了几个月的毒烟。他的肺本来就弱,经不住这样的毒,从去年冬天便开始咳嗽、咯血,大夫都当肺痨治,谁也没往香上想。”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她的供词。她亲笔写的,画了押。”

裴行俭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纤细娟秀,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犹新。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孙氏蕙娘,于去年九月托奇珍阁定制鎏金香球一枚,内混乌头粉末,赠予张师。非蓄意谋害,然自知过失深重,愿领其罪。末尾是孙蕙娘的签名和指印。

他将供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供词是真的。他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字迹和他从孙家带回的那五封信上的字迹完全吻合,指印清晰完整,纸上的折痕显示它被叠好之后不久才展开。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为什么肯写这份供词?”

“因为我告诉她,如果她不写,我就把她从福寿堂买砒霜的事告诉裴参军。”晋氏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遮掩,“她买了砒霜,虽然没有用,但说不清楚。与其被查出来吃官司,不如自己先招了乌头的事——毕竟乌头的事她可以说是误用,砒霜的事她解释不了。”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重新掂量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说话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走在前面。他查到香球,她就交出香球的来历。他查到砒霜,她就交出买了砒霜的人。她像是在替他办案,比他自己查得还快、还准。可就是这种快和准,让他心里隐隐发寒。真正的凶手不会这么配合。除非她不是凶手。或者——她是,但她已经把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都清理干净了。

“张少夫人,”他慢慢地说,“你刚才说,孙蕙娘往香球里放了乌头,导致了令夫的肺疾加重。那么,令夫临终那天晚上,是谁给他喂了最后一碗药?”

晋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瞬,她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是我。”她说。

“药里有问题吗?”

“有。”晋氏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孙蕙娘在供词里写了——她不知道最后一碗药里被加了别的东西。她只承认乌头的事,不承认白附子的事。白附子,是我放的。”

裴行俭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晋氏看到了。他没想到她会承认。按照他的经验,凶手在即将被揭穿的时候通常有两种反应——要么抵死不认,要么崩溃招供。可晋氏两种都不是。她承认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为什么要放白附子?”

“为了让他死得更快。”晋氏将酒杯搁在桌上,声音平静,“乌头已经拖垮了他的肺,他迟早会死的。可我不想等了。他每多活一天,我心里就多受一天的煎熬。我看着他那张脸,想着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个女人,我就觉得我这两年像是一个笑话。一个替身。一个影子。”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她像是在陈述一桩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所以你就杀了他。”

“对。我杀了他。”晋氏抬起眼帘,直直地看着裴行俭,“但是裴参军,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唐律,妻杀夫,斩。但你手里的证据——没有一样能证明我投了毒。乌头的来源,指向孙蕙娘。砒霜的购买,指向孙蕙娘。香球的来历,指向孙蕙娘。而我,唯一能证明我投毒的人,是孙蕙娘本人。可她不会说的。因为她自己写了这份供词,承认了乌头的事。她如果翻供,自己先要下狱。她现在是即将嫁给周家的准新娘,她不会为了一桩没法证明的投毒案把自己赔进去。”

裴行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纱灯里烛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响。院子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布角轻轻掀动。晋氏端起酒壶,又往自己的酒杯里斟了半杯酒,端起来慢慢地饮着。她的手指很稳,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品一盏寻常的晚茶。

过了很久,裴行俭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你帮忙。”晋氏将酒杯放下,“我的供状,我也写好了。就在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和孙蕙娘那份一样,也是澄心堂纸,也是墨迹犹新。纸上写着:张门晋氏芸娘,因妒生恨,于亡夫病笃之际,在其药中投以白附子,致其毒发身亡。自知罪无可赦,愿伏法领死。末尾是她的签名和指印。

裴行俭看着这份供状,眉心微微拧起。

“你让我帮你什么?”

“我要你帮我把孙敬德也拿下。”晋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颤抖,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冷意,“孙蕙娘为什么会被嫁到洛阳?因为孙敬德当年否决了她和张师的婚事。孙蕙娘为什么不幸福?因为孙敬德把她当成攀附豪门的工具。张师为什么娶了我?因为孙敬德不放人,张师才退而求其次娶了一个长得像她的丫鬟。我们三个人——张师、孙蕙娘、我——我们三个人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裴行俭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纱灯的光从头顶泻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是阖府上下人人称道的节妇。一半没在阴影里,那只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孙蕙娘在供词里留了一条后路。她写的是‘非蓄意谋害’。这意味着她最多被判过失伤人,不会被处死。你觉得,以裴参军办案多年的经验,你能相信她是‘非蓄意’的吗?她往香球里放乌头,持续了几个月。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处心积虑。她之所以敢这么写,是因为她觉得没有人能证明她是蓄意。但她错了。”

裴行俭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师死之前,见过孙敬德。”晋氏一字一顿地说,“那天孙敬德来张府,在书房里和张师说了半盏茶的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天之后,张师便一病不起。而孙敬德——他把张师的五封回信都收在书房里,一封都没有交给孙蕙娘。他不想让孙蕙娘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他要孙蕙娘死心塌地地改嫁。他甚至可能知道香球里有毒。因为孙蕙娘在洛阳何家的时候,用过类似的手段。”

裴行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何家的事?”

“孙蕙娘今晚自己说的。”晋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何崇义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后来何崇义得怪病死了,浑身浮肿,口舌溃烂。洛阳的大夫说是湿毒入体。可何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人,对毒物的了解比寻常人多得多。何崇义的死法,和砒霜慢性中毒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看着裴行俭的眼睛。

“孙蕙娘手里有过砒霜。不止福寿堂的那一包。她在洛阳的时候也买过。裴参军,你去查洛阳的案卷就能知道。一个两次购买砒霜的女人,在香球里放了乌头,持续了几个月——你说,这是‘非蓄意’的吗?”

裴行俭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见过很多凶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冲动的冷静的,贪婪的嫉妒的。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这个女人不要脱罪。她要的,是让所有和她一样痛苦的人都陪她一起沉下去。包括她自己。

“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孙家会以为孙蕙娘要嫁给周家。但明天,孙蕙娘会收到长安府衙的传讯。你把孙敬德也传去。在公堂上,你拿着这两份供状,告诉他们——乌头是孙蕙娘放的,白附子是晋氏放的。而孙敬德,知情不报,涉嫌包庇。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裴行俭沉默了很久。

“你呢?”他问。

晋氏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日清晨哈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她说,“我的供状在裴参军手里。妻杀夫,斩。唐律写得明明白白。我不逃。我只是想在看自己结局之前,亲眼看到别人也得到她们该得到的。”

裴行俭将两份供状折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晋氏一眼。她站在桌前,素白的衣裳在纱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像是一潭水被月光照着,看不见底的深浅。

“张少夫人,”他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晋氏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桌上那两只酒杯。一只她用过的,一只孙蕙娘用过的。那只孙蕙娘用过的杯子,杯沿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口脂印子。她没有擦。她要留着。不是为了做纪念。是为了做证据。

裴行俭踏出了花厅的门槛,走入夜色里。巷口的两个随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他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张府大门。门前那对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芯在纸罩里忽明忽暗。

“参军,”一个随从小声问,“里面什么情况?”

裴行俭没有回答。他拨转马头,朝长安府衙的方向驰去。马蹄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花厅里,晋氏独自将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用纱罩罩好。然后她拿起那只孙蕙娘用过的青瓷酒杯,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杯沿上的口脂印子还在,淡红色,极细极薄的一圈,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到。她将这只杯子用一方干净的素帕裹好,放入袖中。然后她吹灭了花厅里的四盏纱灯,提着裙摆走出了门。

庭院里,阿蛮正等在游廊尽头。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少夫人,孙家表小姐已经送回去了。”

“没被人看见?”

“没有。奴婢绕的后巷,角门进的,谁也没碰上。”

晋氏点了点头。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乌云已经散尽了,露出大片深蓝色的天幕,几点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上面。石榴树的枯枝在夜空里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像是被剪碎了的人影。

“阿蛮,”她说,“明天,你收拾一下我的东西。把那只檀木匣子锁好,放在床底下。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不知道。”

阿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少夫人……您……”

“别哭。”晋氏伸手擦去阿蛮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办完,就放你自由。你的卖身契我已经从老爷那里要过来了,放在你枕头底下的荷包里。明天之后,你就不用在张府待了。去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少夫人您呢?您怎么办?”

晋氏没有回答。她松开手,转身朝厢房走去。她的步子很慢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素白的背影在游廊的阴影和月光之间交替穿梭,时明时暗,像是走在一条不断切换明灭的路上。

厢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里面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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