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碎掉的香球

第十九日,裴行俭在案牍库里从卯时坐到酉时。

他将这桩案子的所有卷宗重新摊开,一份一份地排在长案上。张师的验尸格目、方大夫的药方底稿和证词、仁和堂的账目抄本、鎏金银香球的奇珍阁订货记录、孙蕙娘的供状、晋氏的供状、何崇义在洛阳暴毙的旧案卷宗、何家老夫人的证词、福寿堂砒霜账目抄本、孙敬德在普济寺被烧毁的纸条残片、女监交接记录、那半块验出苦杏油的桂花糕——每一份卷宗他都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

可他还是觉得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他将晋氏的供状抽出来,单独摊在面前。这份供状他读了不下二十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供状上写的是:张门晋氏芸娘,因妒生恨,于亡夫病笃之际,在其药中投以白附子,致其毒发身亡。自知罪无可赦,愿伏法领死。字迹纤细端正,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签名、指印齐全。

他盯着“因妒生恨”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昨天查到的染坊旧档。这是他从城东染坊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账房手里找到的,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记着晋老三——晋氏的亲爹——在城东染坊做管事的年月。晋老三是个好把式,调得一手好染料,尤其是朱砂红,染出来的绸子比别家鲜艳一倍,东家最喜欢用他调的朱砂染喜服。后来晋老三沾了赌,欠了孙敬德二十八两银子,被追债逼得走投无路,把女儿卖给人牙子赵婆子,赵婆子又转手卖给了张府。晋老三在女儿被带走的当天晚上,在染坊后院的大染缸旁边上了吊。

老账房回忆说,晋老三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赌。是被孙家管家拉去的。

裴行俭将这份旧档和晋氏的供状并排搁在一起。一个是十四年前一个父亲的死,一个是十四年后一个妻子的杀夫。两者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无数人的生生死死,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串到了尾。而他用红笔在旧档旁边的空白处圈了一个名字——人牙子赵婆子。赵婆子,已故。她名下经手的婢女不止晋氏一个。张府买晋氏时,付了十二两银子。张府是谁去经手这件事的?买一个丫鬟,不是什么大事,通常由府里的管事婆子去办。不会惊动主子,更不会惊动老爷。可是——如果这个丫鬟被少爷看中了,纳了侧室,再被扶了正,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裴行俭放下朱笔,走出案牍库,朝张府的方向走去。

女监里,晋氏在画画。

她用没烧完的炭枝在墙壁上画,画了一枝梅花。枝干虬曲,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那一小块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枝头疏疏落落地缀着几朵花苞,只有最顶上那一朵是绽开的,五片花瓣朝着小窗的方向展开,像是在接那束从铁栏外面漏进来的月光。

老冯头从小窗里看见她在画,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少夫人这梅花画得好,跟活的似的。”

“以前在染坊的时候,我爹教我的。”晋氏的声音很轻,“他说,梅花最难画的是骨。骨立住了,花自然就开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中的炭枝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画。老冯头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不知道染坊是什么典故,也不知道“我爹”是谁。他只知道这个女囚后天就要被处斩了,还能有心思画画,不是一般人。

第二天一早,裴行俭到张府的时候,王氏正在正院里整理张师的遗物。她把儿子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准备捐给普济寺的僧人,替他超度。张良不在家,一早去了衙门。府里的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便服的司法参军走进了后院的库房。

裴行俭要找的是张府的旧档。府里买丫鬟、纳妾、娶妻,这些事都会有记录。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契纸,也会有经手人的名字。库房里堆满了旧箱子,上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他翻了一个多时辰,翻了十几只箱子,终于在库房最角落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是张府内宅的收支簿,记着府里的各种开销。他翻到两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支银十二两,买婢一口,年十四,赵婆子牙行。经手人——王氏。

裴行俭将账本合上,放进袖子里。他站在库房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王氏是买晋氏进府的人,晋氏是王氏亲自从人牙子手里挑来的丫鬟。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在张府两年时间里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对公婆恭敬有加,对丈夫体贴入微,对下人和气宽厚,阖府上下人人称道。王氏疼她,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张师宠她,把她从侧室扶了正。可没有人知道这个温婉贤淑的少夫人心里,装着一个十四年前被逼死的父亲。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端茶倒水、笑脸迎人的公婆,是当年那个买她的主家。

裴行俭从张府后门出来的时候,在巷口遇见了阿蛮。

阿蛮正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瘦了很多,圆脸变成了尖脸,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到裴行俭,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裴参军,”她鼓起勇气,“少夫人她……她后天……”

“后天午时三刻。”裴行俭没有瞒她。

阿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素布包裹的盒子,递了过去。“少夫人上囚车之前,让奴婢替她收着这个。奴婢不知道是什么。可奴婢觉得……也许该交给裴参军。”

裴行俭接过盒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素白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枝银制梅花簪子。是孙蕙娘的那枝,晋氏在公堂上说过,是孙蕙娘送给她的。簪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纸,上面是晋氏的笔迹:阿蛮,这枝簪子是孙蕙娘的。她戴过,我戴过。将来如果有人要查孙蕙娘是怎么死的,你就把簪子交给他们。簪尖是中空的,里面还有一滴苦杏油。柳叶刀划三下,见血即出。我一直留着,不是想用它害谁。只是想留一个证明——证明这件事,是我做的,不是别人。

裴行俭将簪子翻过来,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簪尖果然有一条极细的合缝,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没划开。柳叶刀划三下——这是只有验尸的仵作才会用的手法。晋氏怎么知道的?他忽然想起她在牢房里说过的那句话:“我的结局,我早就写好了。”

她把证据留给了阿蛮。不是想用它害谁,只是想证明这件事是她做的,不是别人。她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在自己手里。她明明可以把簪子销毁,可她偏偏留着。她明明可以一死了之,可她偏偏要多此一举。为什么?

裴行俭将簪子包好,还给了阿蛮。

“留着吧。你家少夫人让你留着,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转身朝长安府衙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晋氏在公堂上说的一句话——“嫉妒是所有罪恶中最具有腐蚀性的一种,它不求获益,只求毁灭。”他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在说自己。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说的不是她自己。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孙蕙娘。她恨孙蕙娘,但不是嫉妒。她说那句话,是在替孙蕙娘说的。孙蕙娘嫉妒她。孙蕙娘嫉妒她得到了张师,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得到。所以孙蕙娘往香球里放了乌头,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让她失去张师。可到头来谁也没有得到张师。一个死了,一个在牢里。嫉妒这件事,从源头上就是一场不求获益只求毁灭的瘟疫。

他加快了脚步,靴底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回响。他必须去一趟刑部。在后天午时三刻之前,他要替晋氏争取最后一样东西。不是活命——她不需要活命。而是让她十四年前就该得到的东西——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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