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毒方与香囊

第九日,孙府的请柬送到了张府。

请柬是孙敬德亲笔写的,暗红底子洒金笺,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措辞客气温和——九月十日于府中设薄宴,为侄女蕙娘定亲,恳请张大夫及夫人拨冗光临。帖子末尾还特地添了一句:“闻少夫人节哀茹素,心甚感佩,若贵体稍安,亦盼同来。”

张良看完请柬,将帖子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

“孙敬德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尸骨未寒,他倒好心,请我全家去吃他侄女的定亲宴?”

王氏在一旁打圆场:“人家也是好意。蕙娘那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守寡回来也不容易,如今有了着落,请我们去坐坐也是人之常情。你要是不想去,我一个人去便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张良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不想去,但他更不想让王氏独自去。孙家那边水有多深,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轮廓,而这些轮廓他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妻子。

“去吧,”他终究还是松了口,“不过芸娘那边,你去问问。她若不想去,不必勉强。”

王氏点了点头,起身去了后院。

晋氏正在厢房里绣花。新的一枝梅花已经绣完了大半,枝干虬曲,花朵疏落,比上一幅更素净了几分。她听到王氏的来意之后,将绣绷搁在膝上,垂下眼帘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

“公婆既然要去,儿媳自然该随侍在侧。况且,孙家表妹我也从未见过,正好借这个机会认识一下。”

王氏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嘱咐她好生调养身子,明日赴宴穿厚些别着了风。晋氏一一应了,亲自将王氏送到垂花门外,目送她走远了才转身回房。

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到妆奁前,从抽屉底层取出那只青瓷小瓶。瓶口的蜂蜡完好无损,瓶身冰凉,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她用指甲在蜂蜡上轻轻划了一道印子,然后又把瓶子放了回去。

明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阿蛮伺候晋氏梳洗更衣。

晋氏挑了一件素白底子暗织银纹的衫子,外罩月白色褙子,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银灰丝绦。从头到脚都是素色,没有一丝逾越丧仪的痕迹,却又不是那种寒酸落魄的白。她对着铜镜,在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银制梅花簪子,然后拿起脂粉盒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就这样吧。”她说。

阿蛮看着铜镜里的主子,心里微微发紧。主子今天的气色其实并不好,脸颊瘦得几乎凹进去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亮得不像一个连日茹素、哀恸成疾的寡妇,倒像是临上战场前的士兵,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看不见的劲儿。

“少夫人,”阿蛮咬了咬嘴唇,“您真的要去吗?”

晋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去。为什么不去。”

辰时三刻,张家一家三口上了马车。张良和王氏坐在正座,晋氏侧坐在下首,阿蛮随车跟在后面。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嚷声、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嘈杂、生机勃勃。

晋氏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她的手放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反复默诵着一句什么话。

马车在孙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已经接近巳时。

孙府的门楣上挂着红绸,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绫,看起来喜气洋洋。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丫鬟仆妇穿花蝴蝶似的进进出出。孙敬德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见了张良便拱手笑着迎上来,连声说“有失远迎”。张良也堆出笑脸,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家眷进了府。

孙府的格局和张府差不多,也是三进三出的宅院,只是花草树木更多些,假山石后头还凿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红鲤。宴席设在正厅,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隔了一道雕花屏风。王氏被引到了女席那边,晋氏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地入了座。

女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长安城里各家官宦人家的女眷。她们见了晋氏,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张家少夫人剪发毁容的事迹早已传遍了长安城的闺阁圈子,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今日亲眼见到真人,自然要多打量一番。

晋氏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王氏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有人过来敬茶,她便起身还礼,声音轻柔,笑容温婉,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只有阿蛮注意到,主子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厅堂。

她在找一个人。

孙蕙娘。

孙蕙娘并不在女席上。作为今日定亲宴的女主角,她理应在开席之后才由长辈领着出来见客。晋氏将这一点记在心里,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继续等待着。

巳时正,鼓乐声起。

孙蕙娘在两位嬷嬷的引领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衫子,下配月白长裙,头上簪着两支珠钗,面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清秀端庄。她的身量纤细瘦小,走路时步子很碎,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鹿被赶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不敢抬眼看向任何人。

晋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孙蕙娘。

她之前只在张师藏在小像里见过她的样子——十五岁的孙蕙娘,梳着双鬟,眉目如画,笑靥如花。现在的孙蕙娘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眼角虽然还没有细纹,却已经有了疲惫的痕迹。可她依然是美的。那种美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楚楚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柔弱。

晋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稳,茶盏里的水纹丝不动。

孙蕙娘在长辈的指引下,依次向各桌女眷行礼。走到王家这一桌时,王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亲热话,什么“小时候抱过你”“长大了出落得这么标致”“以后有好日子过了”,孙蕙娘一一应着,声音细得像蚊子。

轮到晋氏时,王氏介绍道:“这是我儿媳,张家少夫人。”

孙蕙娘抬起头来,和晋氏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厅堂里的喧闹声似乎都退远了。鼓乐声、谈笑声、杯盘磕碰声,全部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素白,一个穿着浅粉。一个剪了头发,一个簪着珠钗。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是即将定亲的寡妇。

孙蕙娘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尴尬,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晋氏先开了口。

“孙家妹妹,”她的声音轻柔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常听夫家人提起你,今日终于见到了。果然是个美人。”

这话听着客气,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常听夫家人提起”——哪个夫家人?张师已经不在了,这话说的是过去。“终于见到了”——为什么是“终于”?好像她等了很久似的。

孙蕙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寸。

“嫂嫂过誉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蕙娘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

“当得起。”晋氏的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躲闪,“妹妹今日大喜,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改日若有机缘,倒想送妹妹一件小东西,聊表心意。”

孙蕙娘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嫂嫂客气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蕙娘不敢当。”

然后她便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去了下一桌。她的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些,像是在逃离什么。晋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然后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阿蛮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宴席正式开始之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家请来的乐师在厅中奏起了喜庆的曲子,宾客们觥筹交错,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晋氏安安静静地坐在王氏身边,偶尔夹一筷子素菜,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茶盏看着,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温婉的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孙蕙娘再次出来敬酒的时候,目光准确地锁定在了她的手上。孙蕙娘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银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黄酒。她跟着孙敬德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每到一桌都要抿一口。她的酒量似乎很浅,才敬了几桌脸颊就红了。

晋氏看着她手里那只银酒杯,看了很久。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对阿蛮低声说了一句:“去跟车夫说一声,备好车,一个时辰后我们提前走。就说我身子不适。”

阿蛮应了,转身出了厅堂。

晋氏重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孙蕙娘身上。孙蕙娘正在给隔壁桌的客人敬酒,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看着孙蕙娘纤细的背影,嘴角的微笑慢慢褪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宴席过半时,孙蕙娘终于从喧闹的应酬中脱身出来,独自走到屏风后面的偏厅里,靠着柱子闭目歇息。她的丫鬟青竹去给她倒醒酒汤了,偏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晋氏站起身来,对王氏低声说了句“儿媳去更衣”,便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屏风。

偏厅不大,只摆了一张矮榻和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碟蜜饯和一壶凉茶。孙蕙娘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脸颊泛红,呼吸有些急促,似乎确实喝多了。

晋氏走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察觉。

直到晋氏在她面前站定,轻轻唤了一声“孙家妹妹”,她才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来人是晋氏,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背脊撞在了柱子上。

“张、张少夫人……”

“叫我芸娘就好。”晋氏在她对面的矮榻上坐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妹妹喝多了,该喝杯凉茶醒醒酒。”

她伸手拿起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一杯推到孙蕙娘面前,一杯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她的动作自然而大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孙蕙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冰凉,入喉之后果然舒服了些。

“嫂嫂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手指不自在地绞着衣带。

晋氏将茶杯放下,看着她。偏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屏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表情半明半暗。

“没什么大事,”晋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张师死之前,去找过你。他对你说了什么?”

孙蕙娘手里的茶杯剧烈地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浅粉色的裙摆上,洇开几朵深色的水渍。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知道嫂嫂在说什么……”

“你送他的香球,他天天放在香房里,到死都没有放下。”晋氏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下去,不紧不慢,“你写给他的信,他一封都没有烧,藏在柜子里。你绣的丝帕,他藏在包袱里,塞在抽屉底层。他娶了我,可他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这些事,我都知道。”

孙蕙娘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她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所以,我只问你这一件事。”晋氏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进孙蕙娘的眼睛里,“他死之前去找你,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孙蕙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缩在柱子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他……”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他来见我,是……是来跟我告别的。”

“告别?”

“他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他说他这辈子上负父母下负妻室,谁都没有对得起。他说他身子不行了,活不长了,让我别再等他,找个好人家改嫁。”孙蕙娘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还说……还说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你,替他跟你说一声……”

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晋氏。

“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偏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屏风外面的鼓乐声还在继续,宾客们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可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一道透明的墙隔绝在外面,传不进来。晋氏坐在矮榻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温婉的、平静的、无可挑剔的脸。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也不是悲伤的颤抖。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爱的是她。

从头到尾,他爱的都是孙蕙娘。

他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晋氏缓缓站起身来。她低头看着缩在柱子上哭泣的孙蕙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几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放在孙蕙娘面前。

“喝了吧。”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酒醒了,好好去赴你的定亲宴。”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走了出去,绕过屏风,重新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厅堂里。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脸上的微笑温婉而得体,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在屏风后面的偏厅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掩面哭泣。也没有人知道,在晋氏离开偏厅之后,她袖中那只青瓷小瓶的蜂蜡封口,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而几上那壶凉茶,是偏厅里本来就有的,孙府丫鬟准备的,和晋氏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一个时辰后,晋氏以身子不适为由,提前告辞。王氏本想留下多坐一会儿,但见儿媳脸色确实不好,便也一起回去了。张良也借机脱身,带着家眷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出孙府所在的巷子时,晋氏掀开车窗的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孙府门口的红绸还在风里飘着,门楣上的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绫,嘴角的雕刻线条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放下帘子,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张府之后,晋氏照例去佛堂诵了半个时辰的经。从佛堂出来之后,她面色如常,甚至比去赴宴之前更平和了几分。阿蛮伺候她梳洗更衣,发现主子在铜镜前坐了很久,不是在看自己的脸,而是在看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扇窗户。窗外是那棵石榴树,枝头上最后一朵残花终于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阿蛮,”晋氏忽然开口,“明天你去一趟孙府,给孙家表小姐送一样东西。”

“送什么?”

晋氏起身走到床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盒子是新做的,不大,只有巴掌见方,木纹细密,盒盖上雕着一枝海棠。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朵银制的梅花簪子——和她今天早上簪在鬓边的那朵,一模一样。

“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恭贺她定亲之喜。请她九月十一日到张府来做客。”晋氏合上盒子,递给阿蛮,“一定要当面交给她本人。”

阿蛮接过盒子,手在微微发抖。

“少夫人……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晋氏转过身来,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又传来了隐隐的雷声,似乎又要下雨了。

“我要请她来赴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九月十日,她的定亲宴。九月十一日,我的答谢宴。她来我的宴,我送她的礼。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她微微侧过头,从铜镜里看着阿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至少——在宴席结束之前,她不会有事。”

阿蛮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檀木盒子,觉得它沉得像一块墓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