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日,长安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如盐粒,落在瓦檐上沙沙作响,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日头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圈惨白的光晕。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坊间的老人说,十月飞雪不是好兆头,怕是要出大事。
女监小窗的铁栏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粒,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晋氏伸手接了几粒,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滴,沿着掌纹慢慢淌下去。她的手白得像纸,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朱砂红。那是绣梅花时染上去的。最后一朵梅花,她已经绣完了。
从公堂下来到现在,她在这间牢房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人来提审,没有人来探监,连老冯头送饭时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把粥碗从小窗里递进来便匆匆走开了。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刑部的批文。批文一到,就是死期。
她不怕死。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早就死了。死在张师抱着她喊“蕙娘”的那个夜里。死在她在香房里找到那方丝帕的那个午后。死在她一针一线绣梅花、却发现每一朵花都像是在祭奠另一个女人的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现在坐在牢里的这具躯体,不过是一具还没入土的尸体。
她将掌心里的雪水擦在衣襟上,然后从木榻上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朝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冯老爹。”
老冯头正坐在走廊口的矮凳上打盹,被她这一声叫醒了,揉了揉眼睛走过来。他的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畏惧。公堂上的事他听说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杀人犯——她是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阎王见了都要绕道走。
“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能不能给我一盆水?”晋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想擦擦身子。”
老冯头犹豫了一下。女监里有规矩,犯人不能单独用水,怕投井怕自溺。可眼前这个女人,如果要自尽,早就自尽了,不会等到现在。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端了一盆清水,又从库房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粗布帕子,从小窗里递了进去。
“多谢。”
晋氏将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衣襟。素白的孝服从肩上滑落,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和肩胛骨。她浸湿了帕子,拧到半干,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帕子擦过脖颈、锁骨、手臂、手指,每一下都郑重其事。
擦到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左腕内侧有一道淡红色的旧疤,细如发丝,不凑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十四岁那年留下的。那年她爹把她卖给人牙子,她用碎瓷片割了腕。没割深,只是破了一层皮,流了小半碗血便自己结痂了。那时候她就知道了一件事——人的命,比瓷片还脆。可她没有死,因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一辈子都烂在泥里。
后来她进了张府,遇见了张师。他穿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廊下逗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让她以为,老天终于开了眼。她心甘情愿地跪下去,把自己从泥里捞出来的希望全都绑在了他身上。她给他洗衣、磨墨、端茶、倒水,他生病了她衣不解带地伺候,他看书看累了她就跪在旁边给他捶腿。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样就够了。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个替身。
她在擦拭右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只手,给张师端过最后一碗药。白附子化在汤里,无色无味。张师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辛苦了”。她笑了笑,说“不辛苦”。然后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药喝完,一滴不剩。他的嘴角沾着药渍,她拿帕子替他擦了。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然后便是一大口血喷在她袖子上,红得刺目。
她把手浸在水盆里,仔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僵。可她搓得很认真,像是在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洗完之后她换上王氏托人送进来的一套干净衣裳——依旧是素白的,棉布的,粗糙却干净。然后她将头发散下来,用手指当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参差不齐的断发。梳完之后用那根从衣角上撕下来的布条重新扎好,扎得结结实实。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消瘦,苍白,眼窝深陷。然后她将水盆里的水倒进墙角的小沟里,把帕子叠好搁在盆沿上,坐回木榻。
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姿态依旧端庄得无可挑剔。像是在自己厢房里准备迎接一个寻常的清晨。
巳时,铁门开了。
不是老冯头来送饭。是裴行俭。他独自一人走进来,没带随从,没拿卷宗,只在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把油灯搁在地上,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几根铁条看着晋氏。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刑部的批文还没下来。”他说,声音沙哑,“最迟后天。”
“裴参军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知民妇行刑的日期吧。”晋氏的声音平静如常,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裴行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正是她亲笔写的那份供状,“我来问你一件事。昨天在公堂上,你说孙蕙娘的毒是孙敬德下的。你说了三条理由。每一条都经得起查证——狱卒那里确实有交接记录,何家老夫人的证词确实在洛阳卷宗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糕也的确有毒。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布的所有局里,有一个破绽。”
晋氏抬起眼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细节太多了。”裴行俭将供状折好收回袖中,“你知道孙敬德在洛阳封口灭迹的具体经过,知道封口银的数额,知道何家小厮的名字和去向。你知道孙蕙娘在洛阳用砒霜毒杀亲夫的每一个步骤,甚至知道她从福寿堂买砒霜的时间和分量。你知道孙敬德给狱中送点心的交接记录,知道那半块糕没有吃完。你知道苦杏油的发作时间因人而异。你不是大理寺的人,不是刑部的人,你只是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寡妇。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女监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墙角的干草堆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因为孙蕙娘把这些都写给了张师。”晋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洛阳的事,她不敢跟别人说,只能跟张师说。张师把信藏在了书房暗格里。他死后,我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那些信。”
“信呢?”
“烧了。和香球一起,和乌头粉末一起,和白附子残渣一起,全都烧了。”她顿了顿,“裴参军可以不信。但就算没有那些信,你手里的证据也足够定孙敬德的罪了。何家小厮的名字,你去洛阳一查便知。何家老夫人的证词,你手里就有。狱卒的交接记录,今天就可以调出来。我有没有说谎,和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是两回事。”
裴行俭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对人性的把握精确到了可怕的程度。她知道人在绝境中最关心什么——不是真相,是利益。孙敬德的利益是活着,孙蕙娘的利益是尊严,张良的利益是家族名声。她把每个人的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分别递给他们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她能策划这一切,不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聪明。是因为她在这座宅院里憋了太久——明明恨之入骨却要强装温婉,明明心如刀割却要笑脸迎人。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观察力会变得极其敏锐。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记住别人忽略的信息。然后把这些东西变成武器。
她的确做到了。她用白附子杀了张师。她用苦杏油杀了孙蕙娘。她在公堂上用三言两语把孙敬德送进了死牢——孙敬德现在被单独关押在男监,明日提审,结局已定。她甚至用自己的死亡为这场局画上了最后一个句点。三桩命案,四条人命,一切尘埃落定。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也许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太亮了。一个即将赴死的人,眼睛不该这么亮。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平静了。一个即将被处斩的囚犯,声音不该这么平静。也许是她昨晚在女监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我的结局,我早就写好了。”
她写的结局,真的是这个吗?
“晋氏,”裴行俭缓缓开口,“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对得起所有人。”
晋氏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落在瓦檐上的雪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化成了水。
“我记得。”
“那我也问你一件事——你当年被卖进张府的那天,染坊里那个木匠的儿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晋氏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是因为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她愣在那里,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那个木匠的儿子,她爹快答应的那门亲事,隔壁巷子里那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后来怎么样了。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那慌乱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迷茫——像是有人忽然掀开了她心上的一块石板,让她看到了底下埋着的东西。
“那个木匠的儿子,在你进张府的第二年,娶了染坊隔壁巷子里一个洗衣妇的女儿。两个人开了间小铺子,做木器活,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淡。”裴行俭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砸在她心上,“他在你被处斩之后,还会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回家抱孩子。而你——你连他是谁,都忘了。”
晋氏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铁栏上沙沙作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绣过无数朵梅花,煎过无数碗药,端过无数次茶。她曾经以为,这双手能把她从泥里捞出来。可到头来,它们把她推进了更深的泥里。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但我确实,忘了。”
她抬起眼帘看着裴行俭。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等着裴行俭离开,等着那盆水冷透,等着后天到来。而在木榻下面,那块松动的砖头里面,藏着一把剪刀和一朵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梅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边,那里簪着一朵银制梅花簪子——孙蕙娘死后,老冯头从她的遗物里翻出来还给了她。她将它簪在发间,从昨晚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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