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血浸的宴席

第十三日,卯时。长安城东的普济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青灰色的殿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上的仙宫。寺里的僧人刚刚敲完第一通晨钟,钟声悠远绵长,穿过雾霭,穿过城墙上斑驳的砖缝,一路传到长安府衙女监那扇又高又小的窗户外面。

晋氏听见了那钟声。她睁开眼,从木榻上坐起来,将散乱的头发用手指拢到脑后,用一根从衣角上撕下来的布条扎好。然后她整了整衣襟,把袖口上的草屑一根一根地拈掉,动作从容,神情平静,像是在自己厢房里准备迎接一个寻常的清晨。做完这些之后,她在木榻边缘端正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朝那扇小窗。窗外的天色正从灰黑变成灰白,雾气从铁栏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潮湿气味。

她开始等。等着狱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告诉她,孙蕙娘死了。等着裴行俭从普济寺赶回来面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等着那个她筹划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结局,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来。

同一时刻,普济寺后殿。

孙敬德几乎是踩着钟声踏进后殿门槛的。他一夜未眠,眼泡浮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宽檐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进殿之前,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雾气弥漫,树影朦胧,四周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后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长明灯已经燃了一夜,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观音像下面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那人身量不高,穿一身灰布短衣,头上裹着布巾,从背影看像是个粗使伙计。孙敬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信是你写的?”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孙敬德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别人,是阿蛮。张府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那个平时低眉顺眼、说话结结巴巴、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丫头。

“孙老爷,”阿蛮的声音没有发抖,虽然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少夫人让我来见您。”

孙敬德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速转着。晋氏让她的丫鬟来?晋氏不是在女监里吗?她什么时候布下了这一步?她人在牢里,手却还能伸到外面?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要什么?”

“少夫人说,孙蕙娘在洛阳用砒霜毒杀何崇义的时候,您到洛阳接她,帮她处理了后事。何崇义的小厮知道这件事,您给了他一笔银子封了他的口。这件事,少夫人知道。洛阳那个小厮的名字、住址、封口银子的数额,少夫人都知道。少夫人说——如果孙蕙娘死了,这些证据就不会被呈堂。您会安然无恙,孙家的名声也不会毁于一旦。”

孙敬德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一下子落回了脚底,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供桌才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晋氏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帮孙蕙娘处理何崇义后事的时候,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被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少夫人摸得一清二楚。她是怎么查到的?她查了多久?她为什么不在供状里直接写出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让他脊背发凉。

“她为什么不在供状里写?”他挤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静。这几天跟在晋氏身边,她学到了一件事——不要急着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底牌要一张一张地亮,每亮一张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因为少夫人说,写不写,要看您。您帮她,她不写。您不帮她,她就写。”

“帮她什么?”

“少夫人说,公堂之上,裴行俭会问您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您要照她教您的答。答对了,洛阳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孙敬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上和多少老狐狸周旋过,如今却被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女人捏在手心里。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让我怎么答?”

阿蛮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了过去。孙敬德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纤细却用力。他看完之后,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纸条从他指缝间飘落,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卷起来翻了个面,背面也有字,写着:“烧了它。”

他将纸条捡起来,凑到长明灯上点燃了。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观音像前的青砖地上。他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忽然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也会像这些灰烬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与此同时,长安府衙女监。孙蕙娘从半夜开始便觉得胸口发闷。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攥紧的压迫感。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透不过气来,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手指和脚趾开始发麻。她以为是恐惧。明天就要提审了,也许是害怕。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股闷胀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卯时前后,胸闷变成了剧痛。那是一种从胸腔正中心炸开来的剧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她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收拢指节。她想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吸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然后整个人从木榻上滑了下去,落在干草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小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晨光——灰白的、稀薄的、越来越远的光。

卯时一刻,狱卒老冯头巡监时发现了她。孙蕙娘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已经凉了。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奇怪的释然——像是终于跑到了终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老冯头手里的粥碗啪嚓一声摔碎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女监,嗓门大得整个府衙都能听见。

“不好了——女监里死人了!”

消息传进案牍库的时候,裴行俭正坐在桌前翻阅孙蕙娘在洛阳的旧案卷宗。周书吏推门进来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话说完整。裴行俭听完之后,手里的卷宗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他霍然起身,带翻了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案牍库,穿过走廊,推开女监的铁门。

老冯头战战兢兢地站在牢房门口,手指着里面,话都说不利索。裴行俭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孙蕙娘的颈侧——没有脉搏,皮肤冰凉,尸体已经有了僵硬的迹象。她的脸色灰败,口唇发绀,指甲呈暗紫色,是典型的心脉骤停。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没有心疾旧症,怎么会忽然心脉骤停?

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她的嘴唇闻了闻——没有苦杏仁味,没有任何异常气味。他在案卷里见过这种死法。不是砒霜,不是乌头,不是白附子。是苦杏油。提纯后的氢氰酸,入血即锁喉,死状与心脉骤停一般无二。可这种毒挥发极快,验尸极难检出,如果下手的人够聪明,完全可以做成自然死亡的假象。

裴行俭缓缓站起来,脸色铁青。他转过身,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门板上。那扇门紧闭着,小窗里透出里面暗淡的光线。他迈开步子朝那间牢房走去,靴底敲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推开牢门的时候,晋氏正坐在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晨光从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素白的孝服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裴参军,”她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孙家妹妹是不是出事了?”

裴行俭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方才听见外面有动静,又听见冯老爹喊了一嗓子。”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一下,是情理之中。”

裴行俭走进牢房,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在她的脸上仔细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一丝得意的笑,一丝刻意的平静,一丝做贼心虚的躲闪。可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一种已经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所有该等的结果都等到了的平静。

“孙蕙娘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

“是吗。”晋氏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她也是个苦命人。”

裴行俭没有说话。他继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想问她:花厅那晚你给她喝了什么?你想问她:酒壶里装的是什么?他想问她:你是怎么算准了毒发的时间,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收监之后、提审之前精准地死在牢房里,死得安安静静、查无可查?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她都不会回答。而且她早就把答案写在了那张供状里——“愿伏法领死”。她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还会在乎多背一条命吗?她坐在这里,不是等着被审。她是等着看戏。看一出她自己编排、自己导演、自己主演的戏。孙蕙娘的死,是这出戏的第一幕。第二幕,在普济寺。第三幕,在公堂。而最后一场大轴——是他裴行俭站在她面前,却什么都证明不了。

晋氏抬起眼帘,看着他。那双眼睛幽深而明亮,像是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裴参军,”她说,声音很轻,“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该多歇歇。”

裴行俭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走到女监门口的时候,周书吏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参军,有人看到孙敬德今早卯时独自出了城,往城东普济寺方向去了。行踪诡秘,没有带随从。”

裴行俭的脚步顿住了。普济寺。卯时。孙蕙娘死的同时,她的伯父出城去了普济寺。这不会是巧合。这个女人在牢房里待着,外面却不断有事发生。她的安排,远不止花厅那一顿酒。他翻身上马,朝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清晨的街道上空空荡荡,马蹄声在石板路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普济寺的后殿里,孙敬德独自跪在观音像前,面如死灰。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灰烬,被穿堂风吹得四散飘零。长明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幅正在被撕裂的画。阿蛮已经走了。那行字已经烧了。可它烙在他脑子里的印记,比任何火焰都要灼热。他跪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观音像那张慈悲而漠然的面容。

他不知道,晋氏要他答的那个问题,究竟会将他引向何方。她只让他答一句话。而那句话一旦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女监里,晋氏重新坐回木榻上,将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晨光从小窗里移到了对面的墙壁上,那块巴掌大的光斑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看着它,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是尘埃落定的笑,是终于等到了的笑。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朱砂的红,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绣梅花的时候染上去的。最后一朵梅花。她已经绣完了。

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谁说晚安。也许是跟亡夫,也许是跟自己,也许是跟那个正从普济寺赶回来的司法参军。而普济寺的钟声,在晨雾中敲响了第二通。悠远绵长的钟声穿过雾霭,穿过城墙,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直传到女监那扇又高又小的窗户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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