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晋氏开始茹素。
这本身不是大事。夫丧期间茹素本在情理之中,阖府上下都觉寻常。但阿蛮注意到,主子这一日不仅不碰荤腥,连水都喝得极少,整日只用了半碗清粥、几筷子白水煮的青菜。她问过一句,晋氏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胃口,清清肠胃也好。”
阿蛮没有再问。她这几天已经学会了不多嘴。主子说什么,她照做就是。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傍晚时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那碟青菜其实也只动了两筷,整盘几乎原封不动。而那碗清粥,主子用调羹搅了很久,实际只喝了两三口便放下了。算下来,这一整天,晋氏摄入的东西少得可怜。
她端着食盒出了厢房,在游廊上迎面遇见了王氏。
王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服,头上簪着银簪子,气色比儿子刚去世那几天好了不少。她叫住阿蛮,压低了声音问:“少夫人今日用得如何?”
阿蛮照实说了。
王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心事太重了。你去灶房跟赵嬷嬷说一声,今晚给少夫人炖一盅银耳羹,放几粒红枣。她要是不肯吃,你就说是我吩咐的。再怎么伤心,身子不能垮。”
阿蛮应了,端着食盒去了灶房。赵嬷嬷听完之后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翻银耳。阿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了昨日主子剪碎的那方帕子。那朵被一剪为二的梅花,那些从断裂处翘起的红色丝线,在火光里反复地浮现出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然后转身回了后院。
厢房里,晋氏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旧书。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阿蛮凑近了看了一眼,书封上写着《神农本草经》五个字,字是楷体,笔画端正。
“少夫人怎么忽然看起医书来了?”阿蛮好奇地问。
晋氏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闲着也是闲着。从前在染坊的时候,我爹有个老朋友是个走方郎中,教过我认几味药。后来进了府,这些都用不上了。现在翻翻,就当温故。”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阿蛮也没有多想,将烛台往她手边挪了挪,让光更亮些,便退到一旁做针线活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晋氏翻到的那一页,章首赫然写着两个字——乌头。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乌头的性味、归经、用法、禁忌,以及一个被朱笔圈了又圈的批注:“此药大热有毒,其汁煎煮后无色无味,入汤剂中极难察觉。然单用则辛涩之气难以尽掩,须以朱砂或甘草汁调之,方可蔽其味。”
晋氏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睛,将书塞回了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除了这本书,还有那只鎏金银香球。香球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青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这是她昨日让阿蛮去西市买朱砂时,顺道从一家香料铺子里买回来的。铺子掌柜说这是“苦杏油”,用来调香用的,能增杏仁的香气。晋氏买了两瓶。
阿蛮不知道,这苦杏油还有一个名字。
氢氰酸。
苦杏仁的香气,来自一种叫做“苦杏仁苷”的东西。提纯之后的苦杏油,几滴便可致命。而最妙的是,它的气味和味道都极其轻微,混在甜食中几乎无法察觉。
晋氏将那青瓷瓶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瓶子太小了,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是一颗凉透了的鸟蛋。她把它放回枕头下面,和三样东西并排搁在一起——香球、本草经、苦杏油。四样东西,各有用处。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谁说晚安。也许是跟亡夫,也许是跟自己,也许是跟那个正睡在城西某间绣楼里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阿蛮刚端着洗脸水进门,就看见晋氏坐在妆奁前,对着一方新绢帕端详。帕子是新绷的,雪白的素绢,上面刚绣了半枝梅枝,还没有花。旁边的瓷碟里盛着刚化开的朱砂汁,红得刺目。
“少夫人昨夜又绣了?”阿蛮放下脸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该多歇歇才是。”
“睡不着,不如做点活。”晋氏拿起狼毫笔,蘸饱了朱砂汁,在绢帕上轻轻点下了第一朵花苞的第一片花瓣。她的手很稳,落笔很轻,红色的汁液在素白的绢上慢慢洇开,像是从雪地里渗出来的一滴血。
“昨夜奴婢去灶房,听说了一件事。”阿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听赵嬷嬷说,老爷昨天又去了长安府衙。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在书房里关了大半个时辰,连晚膳都没用。夫人去叫了两次,他都没开门。”
晋氏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针尖在绢帕上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又继续落了下去。如果不是阿蛮这两年来对主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留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公爹去衙门做什么?”
“不知道。”阿蛮摇了摇头,“赵嬷嬷也不清楚。她是听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说的,那丫鬟说老爷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像是受了什么气,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晋氏没有接话。她把第一片花瓣绣完,又蘸了一笔朱砂,开始绣第二片。她的动作依旧平稳,针脚依旧细密,可阿蛮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微微发白。
“还有一件事。”阿蛮咬了咬嘴唇,“奴婢今早去倒净桶的时候,在后院角门那边看到了一个眼生的人。穿灰布短衣,蹲在巷子口啃烧饼。奴婢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在那里,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奴婢瞅了他一眼,他别过了头,装作没看见。”
晋氏放下狼毫笔,转过头来看着阿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里的光骤然凝了一下,像是水面在寒风中结了一层薄冰。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不像干粗活的,倒像是衙门里的书吏。”
晋氏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是裴行俭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他查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布暗哨了。”
“暗哨?”阿蛮的脸一下子白了,“查什么?查谁?”
“查我,也查孙蕙娘。”晋氏站起来,走到窗前,侧身站在窗扇后面,将窗子推开一条细缝。从这条缝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后院角门的方向。巷子口那个穿灰布短衣的人还在,已经啃完了烧饼,正靠在墙根上假装打盹。
她将窗子合上,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正好。他要盯,就让他盯着。有些戏,没人看,反倒没意思了。”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她越来越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了。被人盯上了,不是该害怕吗?不是该想办法躲吗?为什么主子的反应,反倒像是正中下怀?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晋氏一切如常。
她照例去佛堂诵了半个时辰的经,照例到正院给王氏请了安,照例回厢房做针线。她的举止言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常之处。温柔、恭顺、安静,阖府上下人人称道。
只有阿蛮知道,在那些温柔的、恭顺的、安静的表象下面,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晋氏。
一个会在深夜对她说“天快亮了”的晋氏。 一个会把她发现的所有线索都算成棋子的晋氏。 一个会在佛堂里烧掉密信、然后用木鱼声盖住灰烬碎裂声响的晋氏。
傍晚的时候,晋氏将阿蛮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明天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到长安府衙,交给裴行俭本人。”她说,“记住,是本人。不要让任何人转交。”
阿蛮接过纸条,手在微微发抖。纸条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可她拿在手里却觉得重得抬不起来。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少夫人……信上写了什么?”
晋氏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阿蛮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写的是,”晋氏慢慢地说,“我请他到府上来赴宴。”
“赴宴?”
“九月十日,孙府设宴为孙蕙娘定亲。九月十一日,张府设宴答谢孙家多年来对亡夫的照拂。”晋氏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菜,“这两场宴席,我打算请裴参军都来。让他亲眼看看,他想查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阿蛮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少夫人……您到底要做什么?”
晋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晚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几晃,差一点就要灭了,终究还是重新稳了下来。庭院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枝头上最后一朵残花在风中摇摇欲坠。
“阿蛮,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那只老猫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记得。少夫人说,一只猫死了,没人会查它怎么死的。”
“对。”晋氏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可如果有两只猫同时死了呢?一只死在张家,一只死在孙家。死法一样,死的时间差不多。你说,官府会怎么查?”
阿蛮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过来了——不是恍然大悟的那种明白,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明白。像是冬天里一盆冰水从头顶慢慢浇下来,一寸一寸地漫过额头、眼睛、鼻子、嘴巴,最后把整个人都淹没在里面。
她明白了,主子要赴的不是宴。
是局。
“可是……”她颤声道,“可是少夫人您呢?您自己怎么办?”
晋氏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日清晨哈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了空气里。可阿蛮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悲伤。那个笑容里只有一种东西——释然。
“我?”晋氏说,“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该活着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在妆奁前坐下,拿起狼毫笔,开始在那方新绣的素绢上点第三朵梅花。手指很稳,针脚很密,落笔很轻。朱砂化开来的红色在素白的绢上慢慢洇染,像是滴入水中的血——起初只是一小滴,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扩散开去,直到将周围所有的洁白都染成浅红。
阿蛮站在那里,看着她绣花,看着她一笔一笔地把那枝新梅花绣完整。她忽然觉得,主子绣的不是花。她绣的是一个人名,一个日期,一道谁都解不开的谜题。而那方雪白的绢帕,也不是绢帕。
是棋盘。
夜深了。长安城的上空又聚起了乌云,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雷声。巷子口,那个穿灰布短衣的书吏换了个姿势,往墙根缩了缩,继续盯着张府那道紧闭的角门。
他盯了一整天,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里想着明天换班的时候跟裴参军说一声——这家少夫人,看着就是个寻常节妇,没什么可疑的。
他不知道,此刻距离他不到五十丈的那间厢房里,那个“寻常节妇”正把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边参差不齐的断发。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瘦削、平静。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镜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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