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耳目的忠诚

花厅的门在孙蕙娘身后缓缓合拢。

阿蛮从外面将门带上的那一刻,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一根被拉紧的丝线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便安静了。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坐在桌前,一个站在门口。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了两副碗筷,两只青瓷酒杯。四盏纱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的,亮到连角落里都没有阴影。这光亮本身就不寻常。寡妇宴客,又是私宴,点一盏灯便够了。可她点了四盏。

“妹妹请坐。”晋氏微笑着伸手示意,姿态端庄温婉,像是在招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交。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显得刻意,也不过分疏远显得冷淡。孙蕙娘犹豫了一瞬,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将帷帽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晋氏拿起桌上的青瓷酒壶。壶身冰凉,釉色莹润,是张府库房里存了多年的老物件。她将壶嘴对准孙蕙娘面前的酒杯,缓缓倾斜。琥珀色的桂花黄酒从壶嘴里流出来,注入杯中,在纱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酒液沿着杯壁盘旋而下,在杯底聚成一汪小小的深潭。她倒了半杯,停住,然后将壶嘴转向自己面前的酒杯,同样倒了半杯。动作从容,手法干净,没有任何迟疑。两只杯子里的酒,来自同一把壶。

“这壶桂花黄酒,是我从府中酒窖里翻出来的。”晋氏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凑到鼻端闻了闻,“听说是十年前的老酒,埋在桂花树下窖过的。夫君在世时舍不得喝,说留到重要日子再开。如今他不在了,我替他开了——敬妹妹。”

她说完,举杯向孙蕙娘示意,然后先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孙蕙娘看着她喝了,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安静地卧在杯底,映着头顶的纱灯,像是盛了一小杯融化的琥珀。她没有立刻端起来。她的目光在酒杯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向晋氏。

“嫂嫂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晋氏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炒菜心放在孙蕙娘面前的碟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

“妹妹直爽,那我也不绕弯子。”她将筷子搁回筷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昨日在孙府宴上,我跟妹妹说的话,妹妹想必还记得。我说,想送妹妹一件小东西。今日约妹妹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孙蕙娘垂下了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嫂嫂客气了。蕙娘无功不受禄,不敢再收嫂嫂的礼。”

“不必推辞。”晋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花厅侧面的一个小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子。这盒子不是昨日阿蛮送到孙府的那个——那个已经送到了。这只盒子是新的,也是檀木质地,也雕着海棠花,但略大一些,约莫一掌见方。她将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孙蕙娘面前。

“打开看看。”

孙蕙娘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晋氏,然后伸出手,打开了盒盖。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素白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雕花,做工精巧,底部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兰花右下角刻着一个极小的“蕙”字。

孙蕙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的手猛地从盒盖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这是……”

“这是你送他的。”晋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去年过生辰的时候,你托奇珍阁送来的。没有落款,只刻了一朵兰花和一个蕙字。他收到以后欢喜得不得了,天天放在香房里把玩。我到今天还记得他第一次点这香球时的样子。他把沉香点燃放进去,捧着它闻了又闻,跟我说:‘你闻,这香味多好。’”

她顿了顿,伸手将那只香球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香球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金光,镂空的雕花里透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素白的袖口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他不知道的是,”晋氏慢慢地说,“这香球里除了沉香,还有别的东西。”

孙蕙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院子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纱灯里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晋氏掌心里的香球被烛光映得明明暗暗,那些镂空的雕花像是在缓缓转动。

“什么东西?”孙蕙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乌头。”晋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桂花黄酒”时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极细的乌头粉末,混在沉香屑里。沉香的气味重,能盖住乌头的辛涩。每次他点香的时候,乌头便随着烟气散入室内。他闻着,吸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的肺本来就弱,经不住这样的毒。从去岁冬天开始,他便开始咳嗽、低热、咯血。所有的大夫都说是肺痨复发,没有一个人想到是香的问题。”

孙蕙娘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很好奇,”晋氏将香球搁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里,“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蕙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任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头的帷帽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她的手紧紧攥着衣带,指节白得像要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我……”她的声音碎得像从高处跌落的瓷器,“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杀他。”

“那你想过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忘了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孙蕙娘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她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

“我嫁到洛阳以后,没有一天不想他。何崇义对我不好,动辄打骂,我在何家生不如死。后来何崇义死了,我回到长安,我以为……我以为他还会等我。可他娶了你。他跟我说他对不起我,可他更对不起你,他说你是个好女子,他不能负你。他不肯休你,又不肯对不起我,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撕裂了。

“我就想,如果他病一病,也许会想起从前。他从前每次生病,都是我去陪他。我给他煎药,给他讲故事,给他唱歌。我以为只要他再病一次,他就会想起我来,就会回到我身边。我只是……我只是往香里加了一点点。方大夫说过,乌头少用是药,多用了才是毒。我以为一点点不会有事……”

“一点点。”晋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死的时候,呕了小半盆血,衣襟上全是他自己的血,擦了又呕,呕了又擦,到最后一口气上不来,瞪着眼睛走了。这就是你的一点点。”

孙蕙娘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她的发髻散开了,珠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晋氏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弯腰将孙蕙娘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力气不大,动作却不容抗拒。她扶着孙蕙娘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拿起桌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别哭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我信你不是故意的。”

孙蕙娘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底全是血丝,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置信的光。

“嫂嫂……信我?”

“信。”晋氏将帕子搁在她手边,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因为我知道,真正该死的人,不是你。”

孙蕙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晋氏端起桌上的酒杯,又饮了一口。桂花黄酒在杯底只剩了浅浅一层,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将酒杯搁下,抬起眼帘,直直地看着孙蕙娘。

“张师真正爱的人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他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你。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欠你的。他在香房里日日把玩你送的香球,是因为他放不下你。我不过是个替身。一个丫鬟出身的替身。”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一个替身,没有资格恨一个被人爱的人。所以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他。”

孙蕙娘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娶了我,就该好好待我。可他从来没有。他把我的心拿走了,却还给了你。”晋氏站起来,绕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剪头发毁容貌吗?不是因为要为他守节。是因为这张脸——这张长得像你的脸——我再也不想要了。”

她在孙蕙娘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纱灯的光从头顶泻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温婉悲戚,是阖府上下人人称道的节妇。另一半没在阴影里,那只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所以,你往香里加乌头,只加了一点点。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死的那天晚上,是谁守在床前,是谁喂他喝药,是谁眼睁睁地看着他呕血,擦了一遍又一遍?”

孙蕙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你的一点点乌头,拖垮了他的肺。”晋氏弯下腰,凑到孙蕙娘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真正要了他的命的,是我。他最后喝的那碗药里,我放了白附子。和乌头性味相冲,两毒相激,经脉逆乱,神仙难救。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杀了他。他是我杀的。”

孙蕙娘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透了。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猛地推开椅子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重新跌坐了回去。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瘫在椅子里,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微笑着的寡妇,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条慢慢从阴影里游出来的蛇。那条蛇的鳞片是素白的,眼睛是温和的,吐出来的信子却是血红的。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晋氏替她说出了没问完的话。她在孙蕙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桂花黄酒饮尽。然后她把酒杯翻过来,扣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

“对。裴行俭已经查到香球了。他很快就会查到乌头的来源,查到你从福寿堂买的砒霜,查到你往香球里塞了东西。到那时候,你就是凶手。而我,是那个为夫报仇未遂、含冤受屈的苦命寡妇。”

她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鎏金银香球,在掌心里轻轻转了转。

“除非——你帮我。”

孙蕙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除了恐惧,她眼里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豁出去,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时不顾一切的挣扎。

“你……你要我怎么帮你?”

晋氏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是冬日清晨哈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了空气里。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孙蕙娘面前。纸上用细笔写了几行字,字迹纤细却用力。

“签了它。”晋氏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到她手里,“你签了它,裴行俭查到的所有证据,我都会替你挡回去。乌头的事,砒霜的事,洛阳的事——全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明天就回孙府,安安心心地嫁你的周家。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守我的寡。咱们两清。”

孙蕙娘颤抖着接过笔,低头看那张纸。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看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惊骇。

“你……你让我承认……”

“承认你往香球里放过乌头,但并非故意谋害,只是误用了剂量。”晋氏的声音平静如水,“同时指认,真正在张师最后一碗药里投毒的人——是孙敬德。”

“胡说!伯父他根本……”

“他当然没有做。”晋氏打断了她,“可他在张师死之前见过张师一面。那天他在张府书房里和张师说了一盏茶的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张师死之后,他又极力推动你和张师撇清关系,急着把你嫁去洛阳——不,急着把你嫁去周家。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足够让裴行俭多看一眼。”

她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进孙蕙娘的眼睛里。

“孙敬德当年否决了你和张师的婚事。如果不是他,你早就嫁进张府了。如果不是他,张师不会娶我。如果不是他,你不会被送到洛阳去受苦。你恨他,你比谁都恨他。”

孙蕙娘的笔尖在纸上剧烈地颤抖着。墨汁沿着笔尖凝聚成一颗黑色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放下笔。

“我……我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你回孙府,嫁周家。”晋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留张府,继续做我的节妇。没有人会知道今晚的事。”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停了,纱灯里的烛火稳了下来,光线平稳而明亮。远处天边的雷声也远去了,似乎今晚这场雨终究没有落下来。孙蕙娘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提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颤抖,字迹歪斜,可终究是写完了。

晋氏将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她端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和孙蕙娘的杯子里各斟了半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头顶的纱灯。

“敬妹妹。”她端起酒杯,微笑着看着孙蕙娘,“敬我们的新日子。”

孙蕙娘的手抖得几乎端不稳杯子。她将杯子举到嘴边,酒液在杯沿上晃荡着,差一点就要溅出来。她闭上眼睛,仰头将酒饮尽。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喉温润。

晋氏也饮尽了杯中酒。她将空杯搁在桌上,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推开了门。门外,夜色浓得像墨,阿蛮还守在游廊尽头,听到开门声便转过身来。

“阿蛮,送孙家表小姐回去。”晋氏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路上小心,别让人瞧见了。”

阿蛮应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孙蕙娘从椅子里站起来,戴上帷帽,遮住了那张苍白而泪痕交错的脸。她跟在阿蛮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晋氏一眼。隔着帷帽的轻纱,她的目光模糊而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终究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阿蛮消失在了夜色里。

花厅里只剩下晋氏一个人。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脸上的微笑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她抬手摘下了鬓边那朵银制梅花簪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银制的花瓣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手指一松,簪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她端起桌上孙蕙娘用过的那只青瓷酒杯,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细地、慢慢地擦拭起来。杯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口脂印子,是孙蕙娘留下的。她将杯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然后换了一只新的杯子放回桌上,将那只青瓷杯收入袖中。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走到花厅侧面那个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青瓷酒壶。两只酒壶并排搁在一起,釉色、形制、大小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一只,是刚才她给自己和孙蕙娘倒酒的酒壶。另一只,是干净的,还没有用过的。她将用过的那只酒壶里的残酒倒进花盆,然后拿起那只干净的酒壶,往里斟满了桂花黄酒。

然后她坐回桌前,等。

半个时辰后,裴行俭到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