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风在入夜后变得锋利起来。
莉迪亚和米拉从码头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时,远处黑荆庄园的钟声还在沉闷地回荡——八下,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那些在主厅里端着香槟的人,此刻大概正举着号牌,对着一排排被推上展台的“货品”报价。他们还不知道档案室的硬盘已经被人抱在怀里,正穿过阿瓦隆港口区油腻的夜色,朝C-9仓库方向移动。
“等一下。”米拉突然停住脚步,拉住莉迪亚的袖子。她盯着街对面一盏路灯下停着的黑色轿车,车身洁净得和周围的货运卡车格格不入。车牌号——莉迪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戈登身上搜来的纸条,对着路灯核对。一致。
“这就是戈登记下来的那辆车。”莉迪亚低声说。
两人贴着仓库墙壁绕到轿车后方。车内空无一人,但后座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和她们在档案室里看到的规格一模一样。文件箱旁边是一部正在充电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刚收到的信息:“拍卖已开始。一号货品流拍,二号待上。奥德里奇指示——所有纸质备份今晚装船运往圣塞西尔,电子档案同步加密上传至学院服务器。完成后回复确认。”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C.德弗罗”。
“克莱尔在协调档案转移,”米拉压低声音,“他们想赶在我们接触警方之前把所有物证送出阿瓦隆。”
莉迪亚没有犹豫。她拉开车门,将文件箱连同平板电脑一起抱出来。然后将笔记本电脑和档案盒放在车顶上,快速检查平板上的信息——克莱尔的发送指令里附了一个上传确认码和一条服务器链接。链接域名是“aivi-hall.edu.av”,艾文霍尔学院的内部服务器地址。
“如果纸质备份要装船,船一定在C-9仓库外的货运码头。”米拉指着平板上的另一条信息,“克莱尔说‘货轮凌晨一点启航,在此之前全部装箱’。我们有不到五个小时。”
莉迪亚将文件箱塞进米拉怀里,自己抱起笔记本电脑和档案盒。两人绕过路灯的光圈,沿着港口区交错的集装箱巷道朝C-9仓库方向快步走去。
C-9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叉车装卸的机械噪音。和三天前莉迪亚第一次潜入时一模一样——灰色制服工人,印着“阿瓦隆货运”的冷链货车,标注“医疗物资”的金属箱。不同的是,这次仓库深处多了一个人。
玛莎·科瓦尔。
她站在仓库最里侧的货运电梯前,身边是两个穿着深蓝色移民局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个莉迪亚认得,是玛莎的父亲,那张照片里站在圣塞西尔铭牌旁的稀疏头发的中年男人。他正用命令式的语气对一个工头说话:“这批货必须在午夜前装完,所有单据盖E-7-SC章。奥德里奇阁下特别强调——今晚之后,圣塞西尔的物资接收需要新的分类编码。”
玛莎站在父亲身后两步的地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双手交叉在身前。她的目光越过仓库里穿梭的工人,与莉迪亚在阴影中相遇。那一瞬间,玛莎的眼中有某种东西被点亮了,然后迅速被恐惧压了下去。她用极小的幅度摇了摇下巴——别过来。
莉迪亚和米拉退回到仓库外墙的阴影里。米拉蹲下来,将文件箱放在地上,手伸进裙摆内侧摸了摸那瓶硫喷妥钠。
“那是玛莎?你的室友?”
“对。她父亲是移民局官员——就是那个在圣塞西尔铭牌前被拍到的男人。看来今晚他被奥德里奇叫来亲自监督档案装船。”莉迪亚透过仓库门缝再次观察内部情况。玛莎的父亲正在翻看一份装货清单,工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玛莎本人被那两个制服男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名义上是陪同,实质上是押送。
“奥德里奇提到过‘天竺葵已经搬到了正确的地方’,”莉迪亚回忆道,“玛莎之前让我搬走天竺葵花盆——花盆底部有一把B-14的钥匙。她现在把天竺葵搬到了某个奥德里奇能看见的位置。但这可能不只是字面意思。”
“她在传递信息?”
“或者信号。”莉迪亚看向C-9仓库上方的监控摄像头——三台,分别覆盖入口、装卸区和电梯口。玛莎的站位恰好在电梯口摄像头的正下方,一个监控死角。
“我们需要把她弄出来。”米拉说。
“不是弄出来。”莉迪亚打开平板电脑,翻出克莱尔的指令记录,“克莱尔要求所有电子档案在装船前同步上传至学院服务器。如果我能用这台平板反向接入学院服务器——不需要破解,只需要用克莱尔自己的上传权限——就能把她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镜像转发给国际刑警托马斯·伯格。玛莎手里有伯格的联络方式,但她的手机肯定被缴了。如果她能看到我给她留的信号,她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用仓库的内部电话联系伯格。”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你在档案室里说奥德里奇的论文缺了‘猎物反击’的行为模型。这就是你要加进去的数据?”
“对。他假设猎物只会逃跑或顺从。他没想过猎物可以入侵猎人的通讯系统。”
两人绕过仓库外墙,找到配电室——一个未上锁的铁皮小屋,里面是整排电表和开关面板。莉迪亚从戈登的钥匙串上找出一把螺丝刀,拆开配电箱的盖板。她找到了标注为“C-9监控”的断路器,但没有立刻拉闸。她先打开平板,连上克莱尔的发送链接,在确认页面输入了那串上传确认码。平板显示“正在上传档案——预计剩余时间:47分钟”。
“上传的同时,我可以进入服务器的文件管理器,”莉迪亚将平板屏幕转向米拉,“克莱尔的账户权限很高——她不仅是金翼会成员,还是艾文霍尔学生会主席,有学院服务器的管理权限。我可以新建一个隐藏文件夹,把克莱尔所有关于‘猎场’和‘圣塞西尔’的往来邮件都复制进去,然后设置自动转发——条件是,当这个文件夹被外部IP访问时,自动发送到伯格的邮箱。”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维斯塔尼亚的二手电脑铺,”莉迪亚一边操作一边回答,“我打了三年工,修了三年电脑。穷人的孩子没有隐私课,但能学到硬技术。”
平板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移动。仓库里,叉车仍在轰鸣,工人仍在搬运,玛莎仍站在摄像头下方,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人质。
四十分钟后,上传进度走到百分之九十七时,莉迪亚合上平板,拿起铜质拨火棍,对米拉点了点头。
“现在?”
“现在。”
她拉下了监控断路器的开关。
C-9仓库内外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同时熄灭了红灯。仓库里传来工头惊愕的喊声和几声咒骂——习惯了全天候监控的工人们对突然到来的黑暗感到不安。莉迪亚和米拉趁乱闪进仓库侧门,贴着板条箱堆成的临时巷道朝玛莎的方向移动。
玛莎仍然站在原地。她身边的两个制服男子中的一个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安保组,另一个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仓库里乱扫。玛莎的父亲正对着工头大声质问配电室的位置。
“天竺葵在哪儿?”莉迪亚从阴影中闪出,用极低的声音在玛莎耳边说。
玛莎转过头,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但她的声音没抖:“学院教堂的忏悔室。那是我唯一能确信奥德里奇定期去的地方——每周日早上七点。天竺葵花盆里面没有钥匙了,但我放了我的身份卡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移民局内部调度记录。那是我父亲加密邮箱的全部备份。”
“你父亲知道吗?”
“他以为我只是情绪失控来看他工作。他不知道我在这间仓库里藏了另一部手机。”玛莎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小的黑色手机——比莉迪亚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更薄,是一部一次性的预付费手机,“我今晚借口上洗手间时联系了伯格。他在日内瓦,但他说可以在两小时内让驻扎在阿瓦隆的联络员赶到港口。联络员的名字叫——”
“戈登。”莉迪亚说。
玛莎的眼睛瞪大了。
“说来话长,”莉迪亚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手电筒光柱,“你父亲和那两个守卫会在多久之后发现你不在了?”
“三分钟。也许更短。”
“够了。”莉迪亚将平板电脑塞进玛莎手里,“克莱尔的通讯记录和平板里的上传镜像——全部在这里。你跟着米拉去配电室,把平板藏好,然后你回到你父亲身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伯格的人到了,米拉会把平板交给联络员。至于你——你必须保持正常,继续做你父亲身边那个‘情绪失控的女儿’。能不能做到?”
玛莎的手指攥紧了平板边缘。她看着莉迪亚,眼中有某种东西在剧烈挣扎——那是两年沉默之后终于被点燃的火,但它必须继续伪装成灰烬,再伪装更久。
“我做了两年鸵鸟,”玛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在乎再多做一晚。”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她们藏身的板条箱。米拉拉起玛莎的手,两人沿着阴影朝配电室方向快速移动。莉迪亚站在板条箱后面,看着玛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转身,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仓库深处,货运电梯旁,那些标注着E-7-SC的金属箱正被一个个搬进冷链货车。她经过一个开着的箱子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是空的,但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残留着几根长发。
她蹲下来,从稻草间捻起那几根头发,举到眼前。深棕色,微卷,发梢干枯分叉——是维斯塔尼亚山区水质中的矿物质造成的典型发质。
电梯铃响了。又一批货箱从码头方向运上来。莉迪亚直起身,走进电梯。她没有按上升键,而是按了地下层的按钮。
电梯下降时,她将手伸进裙摆内侧,握住猎刀的柄。奥德里奇说过——门没锁,从来都没有锁。但他没说门后面是什么。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门打开,面前是一条没见过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编号,没有铭牌,只有一个她认识的符号——一朵被荆棘缠绕的玫瑰。
和卡斯帕留给她那张纸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里面不是囚室,不是档案室,也不是观摩室。是一个装潢精致的私人书房。墙壁上覆盖着深色木镶板,壁炉里烧着低低的火,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气味。书房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卡斯帕·范德林登。
他背对门口,正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书。听到开门声,他没有转身。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道法学习题,“奥德里奇认为你会直接去港口找船。克莱尔认为你会回庄园救地下室的人。但我告诉他们——莉迪亚·沃伊奇克不会选择任何一条被给定的路。她会来找源头。”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他的神情和过去五天里每一次面对她时一样——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灰蓝色的眼睛温和而专注。
“源头是什么?”莉迪亚问。
卡斯帕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印着艾文霍尔学院的校徽和一行烫金标题:“持续性伤害的法律定义与诉讼时效重构——基于行为模型的实证研究”。
作者:奥德里奇·范德韦尔。
审阅人:卡斯帕·范德林登。
“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写这篇论文,”卡斯帕说,“我是他的研究助理。每一个实验样本,每一组数据,每一份法律论证——都由我来整理和润色。你想找源头——源头不是我祖父的猎场,也不是圣塞西尔的测试室。源头是这篇论文。”
他翻开最后一页。附录里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实验编号”、“数据贡献类型”和“当前状态”。莉迪亚看到了E-7-SC-001至063的编号——六十三个人。状态一栏里,大部分标注着“持续观测中”,少数标注着“已终止”。在名单的最底部,她的目光触到了一个名字。
E-7-SC-预备-064。莉迪亚·沃伊奇克。状态:待评估。
“你也是样本。”卡斯帕说,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学术的客观陈述,“从你接下全额奖学金的那一刻起,奥德里奇就在观察你了。你在法学课上的每一次发言,你在图书馆地下室的每一个反应,你在猎场上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数据。”
他合上文件,看着她。壁炉里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但有一个数据他没有预料到。你让我在B-14等你——我知道你要给我什么。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助手。你是戈登的对接人。”
卡斯帕的微笑停顿了一秒。只是一秒。
“你很聪明。”他说。
“你给了我规则三——‘别爱上你的猎人’。你不是在警告我。你是在告诉我,你根本不是猎人。”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崩裂的脆响。卡斯帕缓缓坐进书桌后的高背椅,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莉迪亚的目光第一次褪去了那层优雅的从容,露出下面某种更真实的东西——疲惫。
“我母亲是范德林登家的女佣。维斯塔尼亚人。我七岁那年,她作为‘特级品’被卖到了圣塞西尔。奥德里奇从不让我知道她的结局——他说那部分实验数据‘在统计学上不相关’。”他将那份论文推到桌子边缘,“我等了十六年,才等到一个能活着穿过猎场、进入档案室、找到这份论文的人。为了确保这个人能成功,我必须足够了解奥德里奇的每一步——所以我成了他最得力的学生。”
他站起来,走到莉迪亚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
“这是奥德里奇论文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他亲手签署的每一份实验审批单的扫描件。加上你手里的档案副本、玛莎父亲的移民局记录、米拉的医学评估——证据链就完整了。”
莉迪亚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伸手。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交出去?”
“因为我是范德林登,”卡斯帕说,嘴角浮起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苦涩弧度,“只要我姓这个姓,我递交给任何机构的任何证据都会被视为家族内部斗争。法律不信任猎人的儿子。”
寂静在书房里膨胀。从港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那是即将启航的货轮在发出最后的离港信号。莉迪亚伸出手,从卡斯帕掌心拿起U盘。金属外壳带着体温的余热。
“艾琳和卡塔还在隧道里。她们需要从B-14出来。”
“地下十四号的北侧通风井通向学院教堂的忏悔室。奥德里奇每周日早上去那里——但他今晚在庄园,不在学院。天亮前教堂无人值守。”
“天竺葵也在那里。”
“什么?”
莉迪亚没有解释。她将U盘放入裙摆内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卡斯帕。
“你的论文审阅人署名——什么时候撤销?”
卡斯帕重新坐回高背椅,拿起桌上那支没点的雪茄。他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丝苦涩的弧度,终于变成了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
“去找玛莎,”他说,“她会带你到港口的联络员。还有——别相信克莱尔。她不是奥德里奇的学生,她是奥德里奇的继承者。”
莉迪亚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向电梯。电梯上升时,她透过铁栅栏看着地下室层层沉入深渊,手中的U盘攥得发烫。
外面,港口的汽笛再次响起。还有不到两小时,货轮就要启航。而在这座城市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里——忏悔室的天竺葵,码头的板条箱,书房里的论文,档案室里的镜子——每一件被安置好的证物都在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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