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木屋倾斜在溪谷上游的一片乱石坡上,屋顶的木板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被墨绿色的苔藓和地衣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头正在腐烂的巨兽尸体。
卡塔推开那扇早已合页脱落的门,腐木的气息混着动物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墙角堆着生锈的捕兽夹和几个空罐头。一张破烂的帆布床垫上,有老鼠做窝留下的碎布和干草。卡塔径直走向床垫,费力地将它掀开。床垫下面是一块与周围地面格格不入的厚木板,上面钉着一个铁环把手。
“帮我。”卡塔抓住铁环,手臂青筋暴起。
莉迪亚上前,两人合力拉起木板。一阵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霉菌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密闭了太久的空间里,空气本身在发酵。一道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台阶两侧的石壁上挂着水珠,在微光中发出黯淡的反光。
“这条隧道建于十九世纪,”卡塔从墙角摸出一盏老旧的油灯,居然还能点亮,“当年艾文霍尔和黑荆庄园由同一个建筑师设计,地下有一条连接两处锅炉房的维修通道。后来锅炉房都改建了,这条通道被遗忘在图纸上。艾琳是翻修洗衣房时发现的——她掉进了一个塌陷的检修井,落入隧道。”
“你下去过吗?”
“三次。”卡塔举起油灯,率先走下台阶,“第一次是我自己,为了验证艾琳说的路线。第二次我带着纸笔下去,帮艾琳把地下室十四号的布局画下来。第三次——第三次我没有走到头。他们在另一端加了新的钢制防爆门,密码锁。从隧道方向无法打开。”
莉迪亚跟在卡塔身后,靴子在湿滑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探路。台阶大约有四十级,到底后是一条水平的通道,高约两米,宽仅容一人通过。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能看到已经腐朽的木制管线支架,地面铺着不平整的碎石。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两个人的身形拉成扭曲的细长图形。
“那个钢门是什么时候加的?”
“今年二月。就在艾琳把第一批名单交给我之后。”卡塔停下脚步,转过头,油灯从下方照亮她的脸,深棕色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人知道隧道的存在——至少知道艾文霍尔这一端。他们在防着她。”
莉迪亚按了按后腰贴着的笔记本。艾琳在黑荆庄园被囚期间写下的文字,字字句句都是关于卡斯帕的微笑、克莱尔的“评估”和奥德里奇的课堂。她写了一整本,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也在被反向追猎。
两人继续走。通道在水平段延伸了大约五百米,然后开始分岔。卡塔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那条更窄的支道,莉迪亚注意到岔路口石壁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箭头——用指甲划出的痕迹,只有知道要去看的人才会发现。
“艾琳留的路标。”
“对。右边那条通向黑荆庄园地下室的旧锅炉房,但那边被封死了。左边是通向学院的方向。”
又走了约十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铆钉粗大,门框上方的石梁上刻着一行拉丁文:“ALTERIUS NON SIT QUI SUUS ESSE POTEST。”莉迪亚停下了脚步。她在艾文霍尔的校徽上见过这句话。
“‘不属于自己的人,不能成为自己的人’,”她低声译出,“这是学院的校训。”
“讽刺。”卡塔吐出一个字,伸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尖叫,像是在抗议被惊扰的百年沉默。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旧锅炉房,挑高约八米,顶部有已经封死的烟道,角落里堆着锈成铁红色的锅炉残骸。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一串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人最近来过。
“等等。”莉迪亚拉住卡塔,蹲下来查看脚印。鞋底花纹清晰,没有积灰覆盖——说明是极近期的痕迹,很可能是今天。有两组不同的鞋印:一组是平底鞋,鞋码较小;另一组是皮鞋,鞋码大得多,后跟有磨损痕迹。
“这不是艾琳的脚印,”卡塔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从来不穿皮鞋。而这组大的——”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卡塔的话。两人同时蹲下,缩到锅炉残骸的阴影里。油灯被卡塔迅速吹灭,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脚步声。从北侧通道传来,皮鞋踩在碎石上,步子不紧不慢。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直线,扫过锅炉房的天花板,扫过锈蚀的管道,扫过她们藏身的角落——停住了。
“我闻到油灯的气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卡塔,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每回下来都带那盏灯,煤油的味道老远就散出来了。”
卡塔的呼吸停止了。莉迪亚感到她的身体在自己身侧变得僵硬如石。
“让我猜猜,”那个声音继续说,伴随脚步的逼近,“你这次还带了三号货品一起来。奥德里奇阁下会很满意——他说过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今晚拍卖会的压轴将有三个而不是一个特级品。”
手电筒的光柱移向锅炉的另一侧。莉迪亚无声地从靴筒里抽出猎刀,将刀身紧贴小臂。她数着那个人的步子——三步,两步,一步。
她从锅炉后面跃了出去。
刀刃擦过手电筒,将光柱撞向天花板。黑暗重新降临的瞬间,莉迪亚用铜质拨火棍横扫对方的小腿。男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迅速回身抓向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不是普通安保人员的体格。
手电筒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斜照在墙壁上,刚好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瘦削而敏捷,另一个魁梧而沉稳。男人站起来了,比莉迪亚高整整一个头,肩宽几乎是她的两倍。他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电击枪,枪尖的蓝色电弧在黑暗中噼啪作响。
“放下刀。奥德里奇阁下的指令是活捉,但我不介意带一点瘀伤回去——”
他没说完这句话。卡塔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出现,用生锈的铁管砸在他后脑勺上。男人晃了一下,没有倒下——他的身体太过强壮。但那一击给了他足够的迟疑。莉迪亚抓住这个间隙,将乙醚瓶从布条中扯出,拇指弹开瓶盖,整瓶液体泼在他的脸上。
男人吸了一口气,然后瞳孔开始涣散。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沉重的身体撞在锅炉上,发出浑厚的金属轰鸣,然后顺着锈蚀的表面滑到地上。手电筒的光柱终于稳定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卡塔捡起手电筒,照亮那张脸。他大约四十岁,短发,下颌有力,脖子上有一个褪色的纹身——一只衔着钥匙的鹰。
“他是谁?”
“不认识。”卡塔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在黑荆庄园见过他。他是奥德里奇的私人安保主管,不隶属于金翼会的常规队伍。他从不离开奥德里奇十步以外。”
莉迪亚从他手中夺下电击枪,别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她蹲下来搜他的口袋——手机(加密,需要指纹解锁)、一串钥匙、一张对折的纸。她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和一组数字。
“运河区,石桥街39号,仓库B。数字是——车牌号。”
“他在记什么?”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将纸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从男人腰间解下他的对讲机。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随后是一个她辨别出的声音——克莱尔。
“戈登,请回复。你在隧道里待了太久。确认目标状态。”
莉迪亚将对讲机递给卡塔。卡塔看着它,犹豫了三秒,然后按下通话键。她凑近麦克风,用那个男人粗重的声线模仿道:“目标在隧道中部。正在追击。二十。”
她松开按钮。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莱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收到。奥德里奇阁下说,地下室十四号的客人已经准备好了。别让三号货品绕道——她必须从正门进去。”
对讲机重新陷入沙沙的电流噪音。莉迪亚和卡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手电筒的微光中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同一个疑问。
“客人已经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谁在地下室十四号等她们?不是艾琳——克莱尔说的是“客人”,用的是单数。
“换一条路。”卡塔站起来,“有一条通风管道可以绕到地下室十四号的上层。我们不走正门,从上面看下去——先看清楚他们在里面准备了什么。”
莉迪亚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倒在锅炉旁的男人——他的呼吸仍然平稳,但至少在半小时内不会醒过来。她跟着卡塔,穿过旧锅炉房,进入一条更窄的维修通道。通道尽头的墙上有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向头顶上方的一个金属格栅。
两人爬上梯子。从格栅缝隙往下看,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墙壁是裸露的石砖,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工业用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卫星电话、和一个文件盒。房间深处有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格栅方向,看不清面容。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她穿着和莉迪亚一模一样的深红色缎面长裙,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后。
“那个女孩,”卡塔低声说,“是今天上午和你在主厅坐在一起的特级品。二号——有医学预科背景的那个。”
莉迪亚将脸贴近格栅。二号货品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被某种强制命令锁定在原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一段祷告,或者一份名单。
然后门开了。一个莉迪亚从未见过的人走进地下室十四号。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但整齐,面容带着照片上的熟悉感。莉迪亚在大脑里搜索这张脸——玛莎那张照片的边缘,半块铭牌前面,站在她父亲身边的面容模糊的高个子。
“晚上好,米拉。”来人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说,“拍卖会之前,我们需要你完成最后一份评估。奥德里奇阁下亲自指定的——他说你的医学素养在本季货品中独一无二。”
米拉抬起头。她的表情平静,但莉迪亚从上方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什么评估?”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注射器和两个玻璃药瓶。药瓶里的液体一清一浊,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极限耐受测试。看看你的身体在极端条件下能坚持多久。如果你通过,今晚的拍卖起价会翻三倍。如果你不配合——”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你楼下十七个人里,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替代你。”
通风管道里,莉迪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看着下面的场景,看着米拉颤抖的双手,看着那个男人从容的姿态,终于明白了奥德里奇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每天都被剥夺自由。每一天都是新的伤害。那么,法律该从哪一天开始计算正义的倒计时?”
他当时不是在教她法理。他是在炫耀——炫耀他用法律语言把囚笼装饰成正当地狱的能力。
而现在,她正趴在这座地狱的天花板上,透过格栅的缝隙,看着她的倒计时正在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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