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圣塞西尔货运站。
莉迪亚蜷缩在一辆冷链货车的货厢角落里,周围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金属箱。和她在港口仓库见过的一模一样——“医疗物资·易碎”的标签,冰冷的金属触感,以及那股淡淡的消毒剂气味。不同的是,这批箱子比港口的那批更大,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其中。
她不是一个人。在决定钻进这辆货车之前,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将天竺葵花盆底部的银色钥匙用胶带贴在小腿内侧。第二,给玛莎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凌晨四点,黑荆庄园。如果十二小时后没有我的消息,联系托马斯·伯格。”第三,从学院化学实验室的废弃器材柜里偷了一小瓶乙醚和一块浸过麻醉剂的棉布——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在最坏的情况下保护自己。
货车的制冷系统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她穿着从洗衣房偷来的侍应生制服——和艾琳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外面裹了一件厚重的货运工人棉袄。凌晨的气温接近零度,但在冷藏货厢里,温度更低。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四点整,货车的引擎启动了。车辆开始移动,先是平稳的公路,然后是颠簸的山路。莉迪亚在黑暗中默数时间——大约两个小时后,货车减速,驶过一段铺满碎石的弯道,最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她迅速闭上眼睛,保持蜷缩姿势,假装昏迷。
“这批到了。圣塞西尔转来的,二十箱。十七箱普通品,三箱特级品。”
“清单给我。”第二个声音低沉而熟悉——是她在港口录音里听过的那个声音,用词文雅,节奏从容,“特级品搬到主厅,普通品送地下室。动作轻一点,上次有个蠢货弄伤了货品,害得家族赔了一大笔。”
一双手抓住莉迪亚的肩膀。她屏住呼吸,身体保持完全放松的状态。她被人从货厢里拖出来,搬到一辆推车上。有光照透她的眼皮,但她不敢睁眼,只能凭借听觉和触觉拼凑周围的环境。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空气从室外寒冷变成室内温暖,有燃烧木头的烟熏味和打蜡地板散发的松脂香。她听见远处有音乐——是古典弦乐,莫扎特或者海顿,透过厚重的橡木门变得模糊而优雅。然后是笑声,男女混合的笑声,那种只有完全放松的人才能发出的笑声。
推车停下。一扇沉重的门被推开。
“这批特级品放哪里?”
“二楼东翼的客房。三个都放在卡斯帕少爷指定的房间。”
莉迪亚感到推车被推上一段斜坡——应该是货运电梯。电梯上升时,她的心跳加快。卡斯帕指定了房间。这意味着他不仅知道货物内容,而且在亲自安排分发。她试图在脑海中绘制黑荆庄园的内部结构图——主厅正在举行宴会,地下室关着十七个被标注为“普通品”的女性,而她和另外两个被列为“特级品”的人正被送往二楼东翼。
电梯门开。车轮继续在走廊里滚动,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一扇门被打开,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她被人从推车上抬起,放在了一张柔软的表面上。床。她猜。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她等了整整六十秒,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豪华的房间。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黄铜水晶吊灯,壁炉里的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房间角落摆着一面巨大的镀金框穿衣镜,正对着床。床上铺着丝绸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瓶,里面插着一朵深红色玫瑰。
她坐起来,检查自己的处境。侍应生制服还在,但厚棉袄在搬运过程中被脱掉了。小腿上贴着的银色钥匙还在。乙醚瓶藏在制服内侧口袋,居然没有被发现——显然搬运者没有搜她的身,他们大概认为一个从冷藏车里拖出来的“昏迷”女性不可能携带什么。
她走向窗户,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松林,晨曦还没穿透厚重的云层。窗户是双层的,外层有铁栅栏——虽然装饰成藤蔓花纹样式,但本质是牢笼。
门被锁了。从外面。
她试图理清时间线。现在是早上六点左右,猎场活动应该还没正式开始。她需要在被正式“展出”之前摸清这栋建筑的结构。天竺葵花盆里的钥匙——B-14——图书馆地下室的某个柜子。卡斯帕在那里面藏着什么?和艾琳有关吗?那声音在书架后面传出的敲击,三长两短,是她和艾琳小时候的暗号。艾琳可能被关在图书馆地下,也可能只是曾经在那里留下过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莉迪亚迅速回到床上,侧躺,假装仍在昏迷。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
“这一批比上个月的质量高,”克莱尔·德弗罗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评估口吻,“维斯塔尼亚的骨骼结构确实好看。卡斯帕的眼光越来越毒了。”
“他挑货的品味一向值得信赖。”另一个女声,莉迪亚没听过,“但奥德里奇阁下说了,今年的猎场要加一个新环节——‘反向狩猎’。让货品也有逃跑的机会,这样追捕起来才有趣。”
“规则呢?”
“规则很简单:日落前,任何能跑出庄园外围铁门的货品,可以获得自由。但从黑荆庄园到铁门之间是黑松林,里面有猎犬、陷阱和十二名骑马的金翼会成员。奥德里奇阁下说这叫‘正当程序’——他们有机会,只是机会约等于零。”
克莱尔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恶意,正因如此才格外恐怖——她们在讨论人命时,和讨论天气一样自然。
“这个货品醒了记得按铃通知我,”克莱尔说,“她是卡斯帕特别指定的,要作为今晚拍卖的开场。卡斯帕想亲自‘评估’。”
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远去。
莉迪亚睁开眼睛。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甲透过丝绸压进掌心。她在维斯塔尼亚的贫民窟里见过各种残酷——饥饿、疾病、暴力——但那些苦难是赤裸裸的,没有丝绒装饰,没有水晶瓶插玫瑰花。这里不一样。在这里,残酷被精心包装成一种娱乐,一种传统,甚至是一种美学。
她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日落前的反向狩猎——这是她可以争取的机会。但她不能一个人跑。地下室还有十七个人。二楼另外两个房间还有两个“特级品”。
她走到门边,试图用钥匙打开。但B-14的钥匙显然不是开这扇门的。她需要另想办法。她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台灯底座(太轻)、衣帽架(可以拆)、壁炉的火钳(铁质,有效)、水晶瓶(易碎,可以做匕首)。
她拿起火钳,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向那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镀金的,重而结实。她将火钳插入镜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镜子掀开了半寸。镜背和墙面之间有一个浅槽,里面塞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掏出来。是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她认得这个笔迹。是艾琳。
“这是我被关在黑荆庄园的第十七天。卡斯帕今天来了。他坐在我面前,微笑,问我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他问这话时,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拆信刀。他说: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让你过得舒服一些。然后他拿起拆信刀,开始修指甲。从头到尾,他都在微笑。我终于明白了——他不需要威胁。权力本身就会说话,他只是在欣赏权力发出的声音。”
莉迪亚将笔记本合上,塞进制服内侧口袋。她重新把镜子压回原位,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呼吸。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脚步轻而稳,节奏她认得——卡斯帕·范德林登。
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天鹅绒便装,手里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
“早上好,莉迪亚。欢迎来到黑荆庄园。”
他的微笑和三天前一样——优雅,从容,猎人在猎物面前的耐心。
“我猜你有很多问题,”他走进来,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翘起腿,“但在你问之前,让我先说明今天的安排:上午十点,庄园主厅将举行猎场开幕酒会。你是特邀嘉宾——当然,以‘货品’的身份。下午两点,反向狩猎开始。如果你能活着跑出松林,你就自由了。”
“如果我不参加呢?”
“那你就会和其他货品一起,被送到阿瓦隆码头今晚九点的拍卖会上。那边的买家没有我这么好的品味。”他的语调像在解释一道法律条文的适用条件,“二选一,很公平。”
莉迪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这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了奥德里奇在课堂上的话:法律决定谁被保护,谁被归类,谁被遗忘。
“艾琳在哪里?”她问。
卡斯帕的笑容加深了。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莉迪亚面前,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你已经离她很近了,”他说,“只要你活过今天,也许能见到她。哦,对了——规则三,昨天忘了告诉你:不要爱上你的猎人。这会让游戏变得无趣。”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十点。别迟到。这栋房子讨厌迟到的客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莉迪亚站在原地,手隔着制服布料按在内侧口袋上——那里有艾琳的笔记本,字字句句都是同一种囚笼。
壁炉里的火仍在燃烧。她拿起那根铁质火钳,走向窗户。外面的松林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深绿色的海。
日落还有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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