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区的空气和学院里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古龙水和旧书页的味道,只有咸腥的海风、柴油发动机的废气和生锈金属的甜腻。莉迪亚从公交车跳下来,货柜码头的巨型起重机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像一群低头饮水的远古巨兽。玛莎给她的地址指向码头最深处的一排灰色仓库,编号从C-1到C-20。
她找到了C-9。仓库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叉车倒车的警示音。她闪身贴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内看——几辆冷链货车正排着队等待装卸,车厢上印着“阿瓦隆货运”的蓝色标志。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正将一个个标注着“医疗物资”的金属箱搬进车厢。
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站在旁边,手中的记录板上夹着密密麻麻的运单。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被仓库的回音放大:“圣塞西尔那批货今晚必须到港——对,冷藏柜设定零下二十度,和上次一样。”
零下二十度。医疗物资不需要零下二十度。
莉迪亚退回来,沿着仓库后墙绕到另一侧。那里停着一辆已经装满货物的货车,后门虚掩。她四下确认无人注意,迅速爬进货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金属箱,每一个都贴着“医疗物资·易碎”的标签,箱体摸上去冰冷刺骨。她摸到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手指冻得发僵,但锁扣是打开的。
她掀开箱盖。里面不是医疗物资。是一叠叠用真空袋密封的文件,每份文件的第一页都贴着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
她认出了其中三张脸——她们来自玛莎给她看的入境登记表。
货车突然晃动了一下。驾驶室的门被打开,有人上了车。莉迪亚迅速合上箱盖,在货厢里寻找藏身之处。货厢最深处堆着一些空麻袋,她钻到麻袋下面,蜷缩起身体。
引擎启动。货车开始移动。
她用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给玛莎发了一条短信:“在C-9货车上,往港口方向移动。”然后立刻关机,屏住呼吸。货车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路况从平坦的港口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最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刚才的工头,另一个声音更低沉,用词更文雅。
“这批文件今晚销毁,”低沉声音说,“奥德里奇阁下的指示。猎场之后,所有纸质记录必须清理干净。”
“那冷藏车里的那些呢?”工头问。
“那是猎场活动需要的物资,明天凌晨发车。你只管文件,别多问。”
脚步声渐远。莉迪亚等了整整十分钟,确定四周完全安静后,才从麻袋下钻出来。她从箱子里取出三份文件——分别是三张她识别出的女孩的完整档案,有照片、入境日期、转运路线、以及最终去向。她将档案折成小方块塞进内衣里,然后悄悄打开货厢后门。
外面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破败的厂房在月光下显出锯齿状的阴影,远处的烟囱上栖息着成群的乌鸦。她需要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她重新开机,但手机没有信号——这片区域显然是通讯盲区。
她沿着厂房之间的窄巷往外走。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路灯。一盏生锈的路牌立在十字路口:圣塞西尔修道院——7公里。
箭头指向北。
莉迪亚站在原地,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裹挟着盐分和腐败海草的腥味。北边七公里,就是那座在地图上显示为“废弃”的修道院。但她现在知道它并没有废弃。那些被贴上E-7-SC标签的女孩,在圣塞西尔中转,然后被分送到各个猎场。就像货架上的商品,在某个地下拍卖场被贴上价格标签,然后装进印着“医疗物资”的冷藏车。
她没有朝北走。她沿原路返回,在公路边拦下一辆深夜运货的皮卡,用口袋里仅有的现金搭车回了学院。
抵达新月楼时已接近凌晨四点。她以为玛莎会在房间里等她,但房间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玛莎留下的文件,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一样——除了一个细节:窗台上的天竺葵被移动了位置,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玛莎的笔迹,字迹潦草而急促:
“我父亲今晚突发出差,去圣塞西尔方向。他说三天后回来。三天后正好是猎场当天。莉迪亚——如果他们发现你动了那些文件,他们会来追你。别回房间。带上天竺葵。”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运河区,莱顿咖啡馆,明天下午四点。”
莉迪亚将纸条烧掉,灰烬冲进洗手池。她将那盆天竺葵搬进衣柜深处——她不知道玛莎为什么特意提到它,但玛莎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然后她收拾了最基本的物品:护照、少量现金、那部按键手机和从货车上取出的三份档案。
她没有在房间里过夜。她来到新月楼地下室的洗衣房,在那里的长椅上坐到天亮。洗衣机的轰鸣声在凌晨依然持续,像是这栋建筑永远无法停止消化的肠胃。
第二天早上九点,上课铃响时,莉迪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法学导论课的教室里。她坐在最后一排,奥德里奇·范德韦尔依然站在讲台上,用那把手术刀般锋利的嗓音剖开法律条文的肌理。
今天他讲的是“追诉时效的例外情形”。
“在某些司法管辖区,”老人踱步到教室中央,象牙手杖在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拍,“对于持续性犯罪——即犯罪行为本身仍在持续的——时效可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算。但问题在于,如何定义‘终了’?”
他在莉迪亚那一排停了下来。和三天前不同,这次他没有点名提问,只是在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讲下去。
“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每天都被剥夺自由。每一天都是新的伤害。那么,法律该从哪一天开始计算正义的倒计时?”
教室后方又响起那声轻笑。莉迪亚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卡斯帕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像一枚冰冷的钉。
下午四点,她准时出现在运河区的莱顿咖啡馆。这是阿瓦隆老城区的一间窄小店,夹在一家二手书店和一家面包房之间,门面低调得几乎看不见招牌。她推门进去,玛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他们昨晚清空了C-9仓库,”玛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比咖啡馆的爵士乐还低,“所有纸质档案全部转移,电子记录清零。我父亲突然出差是因为他接到了指令——猎场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你怎么知道?”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部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黑进了我父亲的邮箱。”
莉迪亚盯着她。玛莎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颤抖,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以为删掉了伊莎贝尔那封询问邮件就没事了。但他不知道,移民局内部系统有三层备份。第三层——情报分析科的加密数据库——需要他的生物特征密钥才能进入。我昨晚趁他睡着时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她在平板上点开一张表格。那是一份电子表格,列着从三年前到现在的所有E-7-SC入境记录——总计六十三人。每一行记录都标注了入境日期、中转地、和最终接收方。接收方一栏没有写具体名字,而是用数字代码代替。
“这些代码对应的是什么?”莉迪亚问。
“我还没完全破解,”玛莎缩放表格,指向其中一行,“但你看这个。代码-014,接收日期是去年九月,接收地点——黑荆庄园。”
“那是哪里?”
“阿瓦隆最北端的私人庄园,产权属于范德林登家族。”
莉迪亚的手停在咖啡杯上方。卡斯帕·范德林登。那个在图书馆地下二层警告她“游戏规则不再由你决定”的人,那个在法学课上发出轻笑的猎人——他的家族产业,就是她正在追踪的终点站之一。
“还有更多。”玛莎翻到下一页,“代码-001。接收记录从三年前开始,频率极高——几乎每月一批。接收地点就在艾文霍尔学院。”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两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吧台。他们没有看角落里的两个女生,但莉迪亚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金鸢尾花徽章——和金翼会的徽章一模一样。
“该走了。”她低声说。
玛莎迅速收起平板。两人从咖啡馆后门离开,穿过一条堆满空酒瓶的窄巷,来到运河边上。灰绿色的河水缓慢流动,河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
“听我说,”玛莎抓住莉迪亚的手臂,力道比上次更大,带着某种逼近绝境的紧迫,“猎场就在明天。地点在黑荆庄园。我已经查到了货运调度——明天凌晨四点,一辆冷链货车将从圣塞西尔出发,运送一批‘活动物资’到庄园。如果你要混进去,唯一的办法是跟那辆货车。”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玛莎松开手。她看着河面,枯叶已经漂远了。
“我父亲还在圣塞西尔,”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流水声淹没,“我不知道他在那里扮演什么角色。但我知道——如果我走进猎场,我可能不得不面对他。”
莉迪亚明白了。她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玛莎的手。
“那就让猎场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在外围——随时准备联系托马斯·伯格。”
两人分开时,运河对面的钟楼敲响了五点。钟声惊起一群鸽子,它们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各自飞散,没有一只回头。
回到新月楼,莉迪亚开始做准备。她将那盆天竺葵从衣柜深处搬出来,仔细检查——花盆底部有一层夹层,用塑料纸密封着。拆开夹层,里面是一把银色的小钥匙,钥匙柄上刻着“B-14”字样。图书馆地下二层,法律文献区B-14。卡斯帕在那里等她,墙壁背后曾传出艾琳的敲击声。
她用手机搜索黑荆庄园。公开资料显示那是一座十九世纪建成的私人庄园,目前归范德林登家族所有,不对公众开放。唯一能找到的照片是一张航拍图——灰色石质城堡,四周环绕着黑松林,只有一条公路进出。
明天,她就要走进那座城堡。
口袋里传来震动。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这次不是两个字,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猎场欢迎你,莉迪亚。你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记住——规则一:别相信给你开门的人;规则二:别在镜子前面站太久;规则三——到时候你会知道的。——C。”
她没有回复。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暗,阿瓦隆城开始亮起灯火。在那些灯火照射不到的地方,在她还没抵达的北方松林深处,六十三张面孔中的某一些或许正抬头看着同一片被星光遗忘的夜空。
明天。猎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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