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室友的背叛

上午九点四十分,门锁再次转动。

莉迪亚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将铁质火钳藏在床垫下,艾琳的笔记本用胶带贴在后腰,乙醚瓶塞进制服袖口的褶边里。她站在房间中央,面对门口,呼吸平稳。

进来的人不是卡斯帕。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佣,面孔年轻,肤色偏深,颧骨轮廓带有维斯塔尼亚特有的弧度。她们中的一人推着一辆挂衣车,上面挂着一件深红色缎面长裙;另一人端着一个漆木托盘,里面摆着化妆品和一瓶拆封的香水。

“卡斯帕少爷吩咐,请您换上这件衣服参加开幕酒会。”推车的女佣低着头,声音机械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播放器。

莉迪亚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睫毛浓密,瞳仁深处藏着一丝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恐惧。她认出了这种恐惧——和艾琳眼中的空白不同,这个女佣还在抵抗,还在某个极深的地方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你叫什么名字?”莉迪亚用维斯塔尼亚语问。

女佣的手指在挂衣车上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旁边端托盘的同伴迅速用手肘碰了她一下,那是一个警告的动作。

“我们没有名字,”端托盘的女佣用同样机械的声音回答,用的是阿瓦隆通用语,“请换衣服。”

莉迪亚接过那条长裙。缎面冰凉滑腻,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屏风后面,脱下侍应生制服,换上长裙。在将制服折叠时,她迅速将乙醚瓶和火钳转移到长裙内侧——裙摆足够宽大,可以藏住不少东西。艾琳的笔记本则继续贴在后腰,被缎面的腰带勒住。

换好之后,她走出屏风。推车的女佣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莉迪亚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地拼出了一个词——一个维斯塔尼亚语的词。

“地下室。”

莉迪亚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两个女佣一前一后护送她走出房间,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任范德林登家族成员的油画像,深色背景,苍白面孔,和艾文霍尔学院长廊上的那些画像如出一辙。她忽然意识到——学院长廊上的那些画像,有好几张就是范德林登家族的祖先。这所学院和这座庄园,从根源上就是同一个世界。

主厅在底楼。旋转楼梯的扶手是黑铁锻成的,踏上去发出低沉的鸣响。音乐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录音,而是现场演奏的弦乐四重奏。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红酒和某种浓烈的东方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主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大约有四五十人,男士穿燕尾服或深色西装,女士穿晚礼服,手中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乍看之下,这和阿瓦隆任何一个上流社交场合没有区别——除了一个细节。

大厅两侧各站着一排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每个人都戴着耳麦,双手交叉在身前。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机的,而是精确地封锁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而大厅最深处,搭着一个低矮的木质平台,上面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像是一个舞台,又像是一个展台。

莉迪亚被带到平台旁边的一张高背椅上坐下。椅子面朝整个大厅,背对平台。她坐下时,注意到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和她一样的深红色长裙,另一个穿着墨绿色的。两人都化了浓妆,表情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

“特级品。”她低声说。

穿墨绿长裙的女子微微转过头,用眼角看了莉迪亚一眼。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站在不远处的安保人员向前迈了一步,她便立刻收回了目光。

十点整。音乐停了。

一个穿着白色燕尾服的司仪走到平台中央,敲了三下手中的小锤。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转向平台方向。

“女士们,先生们,尊敬的金翼会成员和各位尊贵的来宾——欢迎来到本年度秋季猎场开幕酒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挂着职业司仪的殷勤笑容。

“按照传统,今天的活动分为三个环节。上午十点半——‘品鉴’,各位可以在主厅内近距离了解本季货品的详细信息。下午两点——‘反向狩猎’,自愿参与的货品将被释放到黑松林,与十二名骑手进行一场公平的追逐游戏。晚上八点——‘拍卖’,未被释放及未成功逃脱的货品将在此平台进行公开拍卖,所得款项按惯例捐赠给圣塞西尔慈善基金会。”

慈善基金会。莉迪亚攥紧了座椅扶手。圣塞西尔修道院被注册为“宗教机构”,享用免税资格,而它的“慈善基金会”接收的是人口贩卖的拍卖所得。整个链条从诱拐、运输、中转、展示到拍卖,每一步都被法律语言精心包装过。

“现在,”司仪展开一张羊皮纸清单,“请允许我介绍本季特级品。一号货品——来自维斯塔尼亚首都的芭蕾舞者,十九岁,骨骼柔韧性极佳,擅长古典舞与现代舞。二号货品——来自维斯塔尼亚南部港口城市,二十岁,具备医学预科教育背景,英语流利。”

他的目光转向莉迪亚。

“三号货品——来自维斯塔尼亚边境城镇,十八岁。全额奖学金进入艾文霍尔学院,目前法学预科在读。智力评级A级,心理韧性评级未定——本季最具狩猎价值的货品。”

大厅里响起一阵零星的掌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望远镜式的长柄眼镜朝她打量。莉迪亚坐在椅子上,感受到那些目光像无数只黏腻的手从她身上爬过。她不躲闪,不低头。她将脊背挺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冷静回望过去。

在人群的后方,她看到了卡斯帕。他正站在壁炉旁边,和克莱尔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她相遇,嘴角浮起那个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微笑。他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她微微倾斜——一个敬酒的动作。

莉迪亚没有回应。她将视线移开,扫过大堂两侧的安保人员,数清人数——十二个,和卡斯帕说的骑手数量一致。他们大概就是下午要在松林里骑马追捕她的那些人。她又看向窗户——主厅的窗户是落地式的,通向露台,但从露台跳下去是人工湖。水面在晨光下波光粼粼,看不出深浅。

“品鉴环节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司仪宣布,“各位可以自由交流。货品区域请保持安静,拍照需关闭闪光。”

人群开始流动。几个人朝莉迪亚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她认识的徽章——阿瓦隆最高法院的法官徽章。

“所以你就是那个在奥德里奇课堂上质疑诉讼时效条款的学生?”他站在莉迪亚面前,低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学术研究式的兴趣,“有趣。奥德里奇对你评价很高,他说你身上有一种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丢掉的东西——那种相信法律应该保护弱者而非秩序的朴素信念。坦率地说,我觉得这种东西很危险,但也很迷人。”

他没有等莉迪亚回答,便转身走开了。他走的时候,挽起了一个年轻男伴的手臂。

莉迪亚感到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座庄园,这所学院,这个世界——它们的运转逻辑是一样的。在课堂上,他们教你法律的尊严;在猎场上,他们用同样的法律给受害者贴上“货品”的标签。而他们在两种场合之间的切换,像翻一页书一样轻松。

又一个身影停在她面前。这次是克莱尔·德弗罗。

克莱尔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绸缎礼服,金翼会徽章别在左胸,红宝石在吊灯的光芒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的室友托我转告你一句话,”克莱尔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天竺葵已经搬出去了。’”

莉迪亚的呼吸顿了一瞬。天竺葵——玛莎让她搬走的那盆花。玛莎在暗示什么?她试图从克莱尔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那女人的表情光滑得像蜡像。

“什么意思?”

克莱尔直起身,歪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一层真心实意的愉悦——那是胜利者观看对手困惑时的愉悦。

“我猜你需要自己理解。毕竟你是法学预科的优等生,对吧?”她转身离开,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十点二十分。品鉴环节即将正式开始。司仪重新走向平台,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他按下一个按钮,平台背后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高清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电子地图——黑荆庄园及其周边黑松林的卫星航拍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

“反向狩猎的规则如下,”司仪的声音变得正式,“愿意参与货品将在下午两点从庄园侧门出发,拥有半小时的先行时间。之后,十二名骑手将同时出发。松林边界设有电子围栏,一旦触及发出信号。骑手捕获货品后,货品仍可参与晚间拍卖。凡成功逃出铁门者,获得立即释放资格,并可在金翼会成员见证下签署自由协议。”

他顿了顿,环顾全场。

“自猎场开办二十三年以来,共有六十三名货品参与反向狩猎。成功逃脱者——零人。”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笑声。那笑声是温暖的、友善的、甚至带着一丝怜爱——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讲了天真的蠢话。

莉迪亚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卫星地图上,默记着地形。松林覆盖的山谷,一条主路通向铁门,两条溪流穿过林地。骑马者比步行者有速度优势,但马在林间穿行时灵活性受限。猎犬的嗅觉可以追踪她,但如果她涉水——溪流可以切断气味。

她在维斯塔尼亚的山区长大。她知道如何在森林里生存。

下午两点。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而玛莎在外面,天竺葵已经搬出去了——不管那代表什么信号,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从高背椅上站起来,所有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安保人员同时绷直了身体。司仪的笑容僵在嘴角。

“茶歇时间还没到,三号货品。”

“我知道。”莉迪亚的声音稳定而清晰,“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转向全场,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所有人——都默认自己绝对不会成为货品。但我想问:当法律可以被任意解释,当规则只在适合强者时才被遵守——你们怎么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放进那张清单?”

大厅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有人笑了。接着所有人都笑了,那笑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一场精彩的演出喝彩。

“奥德里奇说得没错,”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她确实有趣。”

莉迪亚重新坐下。她不是要说服他们。她只是要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一个物件。在这座用法律术语搭建起来的猎场上,她仍然是一个会说“我拒绝”的人。

而那个拒绝的声音,会在傍晚的松林里,让他们第一次认真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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