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猎场法则

新月楼的走廊在午夜过后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声响,像是老建筑在呼吸。

莉迪亚躺在分配给她的单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黄铜吊灯。房间不算小,橡木书桌、嵌入式书架、带铜制龙头的洗手台,每一处细节都在低声陈述着这所学院一百六十年的历史。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她注意到的是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和艾琳在维斯塔尼亚家中的那盆是同一个品种。

是巧合吗?

她翻身坐起,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颗扣子。白色塑料扣,背面刻着“SC”。她在手机上搜索过“圣塞西尔”,地图给出的唯一结果是阿瓦隆北境山区一座废弃的本笃会修道院,距离学院大约四小时车程。剩下的搜索结果全是无关的旅游介绍和学术论文。

凌晨两点十四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这次只有两个字:

“别查。”

莉迪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关掉屏幕,将扣子重新放回衣袋。窗外的月光被彩绘玻璃切成碎片,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拼图游戏。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学院安排新生参加“校园导览”,由高年级学生带队。莉迪亚被分到了第四组,带队人好巧不巧,正是昨天在签到处接待她的克莱尔·德弗罗。

克莱尔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式连衣裙,胸前的鸢尾花徽章换成了另一种款式——金色底,上面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莉迪亚后来才知道,那是“金翼会”的成员标志,只有被邀请加入的学生才能佩戴,而邀请标准从不公开。

“艾文霍尔学院成立于公历1863年,”克莱尔的声音清亮而有节奏,显然经过专门的演讲训练,“由阿瓦隆工业家康拉德·艾文爵士捐建,最初只招收贵族男性子嗣。1919年开始招收女性,1967年设立奖学金制度——”

“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人,理论上在1967年之前根本没资格踏进这道门。”一个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莉迪亚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黑色短发女生,皮肤微黑,眉骨分明,穿着和周围人风格截然不同的工装夹克。她注意到莉迪亚的目光,冲她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克莱尔的笑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艾文霍尔始终在进步。正是这种进步,让我们成为阿瓦隆乃至整个大陆最好的学院。”

她的回答像一份新闻稿,完美,光滑,密不透风。

队伍穿过主楼东翼的长廊,经过图书馆厚重的橡木大门,经过摆满古罗马雕像复制品的陈列室,经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克莱尔在每一处都停下来做简短介绍,用词精准得像是背下来的导游词。但当她带领队伍经过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铁门时,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微微加快了速度。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莉迪亚问。

克莱尔转过头,用那种特有的礼貌微笑看着她:“行政储藏室。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这话时,右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胸前的红宝石徽章。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莉迪亚看到了。她曾在维斯塔尼亚的边境检查站见过类似的动作——当走私者面对海关问询时,他们的手会不由自主地碰触某个藏在衣服里的物件,像是在确认护身符还在。

导览在一小时后结束。解散时,那个黑短发女生走到莉迪亚身边。

“玛莎·科瓦尔,”她伸出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墨水的痕迹,“我父亲是移民局的。你呢?”

“莉迪亚·沃伊奇克。维斯塔尼亚来的。”

“维斯塔尼亚,”玛莎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莉迪亚读不懂的复杂,“我父亲的办公室处理过很多维斯塔尼亚的入境申请。很多。”

两人沿着回廊往新月楼方向走。玛莎说话不像克莱尔那样滴水不漏,她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状态。

“你注意到克莱尔刚才跳过的那扇门了吗?”玛莎压低声音,“那不是储藏室。那是通往地下档案室的门。学院所有不在官方记录上的东西都存在那里——包括某些‘特殊实习生’的入境文件。”

莉迪亚的心跳加快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两年寻人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在确定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之前,任何表情都是情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玛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因为我父亲正在参与这件事,”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而我需要一个人来阻止我假装看不见。”

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段铺满落叶的石板路。新月楼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尖顶在阴天的灰白天空下像一根倒置的长矛。

下午的课是“法学导论”,所有新生必修。授课教授叫奥德里奇·范德韦尔,是学院的荣誉校长,也是阿瓦隆前宪法法院大法官。他走进教室时,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不是学校规定,而是一种本能的反应。那个老人的气场太强了,银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剪裁精确到毫米,手中那支象牙柄手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敲击声。

“法律,”他站定,扫视全场的目光像一把缓慢移动的手术刀,“是文明社会的骨架。它决定谁被保护,谁被排除,谁被归类,谁被遗忘。”

他翻开讲义,话锋一转:“假设某个人在十年前遭受了侵害,但直到今天,她仍然持续承受着该侵害带来的后果。请问——诉讼时效该从何时起算?”

教室里一片安静。

“从侵害行为发生之日起算,这是传统规则,”一个男生率先举手,“法律需要确定性。”

“从受害方首次发现损害之时起算,”另一个声音接上,“这是公平原则。”

莉迪亚没有说话。她想起了维斯塔尼亚那些失踪的姑娘,她们中的许多人从被诱拐到现在已经超过了阿瓦隆法律规定的六年诉讼时效。如果——只是如果——她们在今天之前都没有被“发现”,那么当她们终于被找到时,正义是否已经被一扇紧闭的法规之门挡在了外面?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奥德里奇的目光。老人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色,像冻结的湖水。

“那位新生,”他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你的看法?”

莉迪亚站起来。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我觉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如果有人被关在一扇门后面,而法律说‘对不起,你敲门敲得太晚了’,那么这门就不配叫正义之门。”

教室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莉迪亚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卡斯帕·范德林登。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像是猎人在观察猎物不规则的奔跑轨迹。

奥德里奇没有立即回答。他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了莉迪亚足足五秒,然后将目光移开,语气平淡:“有趣的观点。请坐。”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下课铃响时,莉迪亚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一张折叠的纸条不知何时被塞进了她的课本里。她打开,上面用极细的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今晚十点,图书馆地下二层,法律文献区B-14。别带手机。”

没有署名。但在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用同样墨水画的小小标志——一颗被荆棘缠绕的玫瑰。

晚上十点差五分,莉迪亚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将兜帽拉起,沿着图书馆的旋转楼梯向下走去。图书馆的正厅灯火通明,但越往下走,灯光越暗,空气中的霉味越重。地下二层是一间几乎被遗忘的书库,高大的铁质书架上落满灰尘,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是唯一稳定的光源。

B-14区在最深处。

她走过去时,看到一个人影靠在书架上。不是玛莎,不是艾琳,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卡斯帕·范德林登。

他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面上的烫金文字已经大半磨损。看到莉迪亚,他合上书,嘴角浮起那个她在昨天就见识过的微笑——优雅,从容,带着猎人的耐心。

“莉迪亚·沃伊奇克。维斯塔尼亚,米拉街十六号。两年前开始寻找失踪的邻居姐姐艾琳·科瓦尔——顺便说一句,玛莎的姓氏是科瓦尔,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莉迪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她没有说话。

“你很聪明,”卡斯帕将书放回书架,双手插进西裤口袋,“但从你走进这所学院的那一刻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收到的每一条短信,甚至你口袋里的那颗扣子——都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他向前迈了一步。绿光映在他的灰蓝色眼睛上,那双眼此刻没有笑意。

“我来是给你一个忠告。不是威胁,是忠告:金翼会将在三天后举行本学期第一次‘猎场’活动。所有新生都在邀请之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艾琳在哪儿——那就来。但记住,从你踏入猎场的那一刻起,游戏规则就不再由你决定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渐远渐弱的回响。

莉迪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身后书架深处,一个她进门时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金属书架。节奏是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反复不断。

那是她和艾琳小时候约定过的求救信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