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侧门打开了。
莉迪亚站在门廊下,深红色缎面长裙已经被她换掉了。在品鉴环节与反向狩猎之间的两小时里,她被允许回到二楼房间“做最后准备”。她在房间的衣柜深处找到了一套被遗落的骑装——深灰色马裤、黑色长靴、一件略大但可以束紧的棉质衬衫。更重要的是,在衣柜抽屉的最底层,她翻到了一把折叠猎刀,刀刃只有三英寸长,但足够锋利。
她将艾琳的笔记本重新贴好后腰,乙醚瓶用布条绑在左手小臂内侧,猎刀插进右靴靴筒。火钳太显眼,她留在了房间里,但临走时用它将壁炉旁的一根铜质拨火棍拧了下来——细长,趁手,可以当短棍用。
一点四十五分。侧门外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大约五十米后,草坪终止在一道低矮的石墙前。石墙之外,就是黑松林。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的闷湿。这对她有利——雨水会冲淡气味,让猎犬更难追踪。
侧门两侧站着六名安保人员。司仪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铜铃。卡斯帕和克莱尔也在,他们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规则重申,”司仪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坪上回荡,“你有三十分钟先行时间。三十分钟后,十二名骑手出发。松林边界设有电子围栏,触碰即发出定位信号。铁门是唯一出口,抵达铁门后摇响门上的铜铃即视为逃脱成功。有无疑问?”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将目光从司仪身上移向露台上的卡斯帕。他换了一身深绿色的猎装,右手戴着一只棕色皮手套,左手没戴。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中的棋时那种心满意足。
“出发。”
铜铃被敲响。莉迪亚没有回头,她迈开脚步,跑过草坪,翻过石墙,消失在了黑松林深处。
松林比从外面看要密得多。高大的黑松遮天蔽日,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柔软无声。空气中有松脂和腐殖土的气味,光线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碎片,像透过彩绘玻璃落下的光斑——只不过这里的教堂供奉的不是神,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跑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下来,蹲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后面,调整呼吸。
她在脑中回放那张卫星地图。铁门在庄园正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走直线意味着要走主路,而主路上没有任何遮蔽——马匹在平地上的速度是人的三倍。她必须走东侧,沿着溪流方向。溪流可以掩盖气味,而且松林在溪谷地带更密,马匹难以全速奔跑。
她从靴筒里拔出猎刀,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实际行进的方向,与她留下的脚印方向相反。然后她继续朝东移动。
林间忽然响起一阵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一种她之前在录音里听过的声音——猎犬的吠叫。低沉,短促,带着兴奋的颤抖。但它们不是从庄园方向传来的。它们从南边传来。
她的胃部收紧。骑手们提前出发了。不是三十分钟后——而是现在。他们改变了规则。
“反向狩猎,”她低声重复着卡斯帕说过的话,“规则不再由你决定。”
她加快速度,在林间穿梭。松针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尽量踩在石头和裸露的树根上以减小声响。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听到了水声——东侧的溪流。
溪水比她预计的宽,大约三米,水流湍急,颜色是泥炭染成的深褐色。她没有犹豫,直接踏入水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没过她的膝盖,然后是腰部,寒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她咬紧牙关,逆流而上,在水中走了大约五百米,然后从另一侧的乱石滩上岸。
猎犬的叫声变远了。涉水奏效了。
她在乱石滩上蹲下来,拧干衬衫下摆的水,同时检查装备。猎刀还在,乙醚瓶的布条湿了但没有松脱,艾琳的笔记本被水浸了一角,但字迹仍然可辨。在她蹲下的时候,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猎犬,不是马蹄。
是人的脚步声。没有骑马,没有穿靴子,是赤脚踩在石头上的声响。
她从靴筒里抽出猎刀,转身。
一个年轻女子从树丛中走出来。她穿着和莉迪亚换掉的那件一模一样的侍应生制服,光着脚,左脚踝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她的脸消瘦,颧骨突出,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是清醒的——完全清醒,带着某种近乎灼人的警觉。
“你是早上给我递衣服的那个女佣,”莉迪亚用维斯塔尼亚语说。
“我叫卡塔。”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我在那栋房子里待了十一个月。我知道每一条走廊,每一扇暗门。我也知道你——三号特级品,卡斯帕指定的人。”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有逃。”卡塔走近一步,赤脚踩在锋利的碎石上似乎毫不在意,“我是被派来的。克莱尔派我来的——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莉迪亚握紧刀柄,手臂的肌肉绷紧。
“什么话?”
“‘规则三是假的。别信卡斯帕。’”
沉默。溪水在她们之间流过,发出持续不断的低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莉迪亚问。
卡塔低下头,看着自己淤青的脚踝。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中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下——三长两短,三长两短。那个节奏。
“因为艾琳,”卡塔说,“她是我妹妹。”
整个世界忽然收窄成一条极细的线。莉迪亚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颧骨的弧度,灰绿色眼睛的眼角微微下垂,睫毛稀疏。是的。如果艾琳在这里,她们站在一起,她会看出她们是姐妹。
“艾琳告诉我你可能会来,”卡塔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在学院洗衣房见到你的那天晚上,托人带了口信给我。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来了——告诉你,圣塞西尔不是中转站。圣塞西尔是终点。她们在那里做的事情,比黑荆庄园更糟。”
“她在哪?”
“地下。”卡塔指向松林深处某个方向,不是庄园的方位,也不是铁门的方位,“图书馆地下二层,B-14。那扇墙后面。你知道为什么那个房间叫B-14吗?因为它的正式名称是‘地下室十四号’——和黑荆庄园地下室十四号是镜像结构。两栋建筑是同一个建筑师设计的,地下有连通的旧隧道。克莱尔她们不知道这条隧道的存在,这是唯一的漏洞。”
莉迪亚从衣袋里摸出那把银色的小钥匙,钥匙柄上的“B-14”在昏暗的松林光线下发出暗哑的反光。
“我试过这扇门。打不开。”
“因为需要两把钥匙,”卡塔从制服内袋里掏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银钥匙,只是钥匙柄上刻的是“B-14”的反写,“艾琳在洗衣房塞给你的不是钥匙——是她的那把。她把她的逃路留给了你。”
莉迪亚接过第二把钥匙。两把钥匙并在一起,齿纹对称,像一对镜像。
远处传来猎犬重新聚集起来的吠声。马蹄声从西边逼近,不止一匹,至少三匹。他们追踪到了她涉水前的位置,现在正在溪流下游寻找她的气味。
“跟我走。”卡塔抓住莉迪亚的手腕,“隧道入口在溪谷上游,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里。从隧道可以去学院地下——但他们封锁了学院那一端的出口。你只能从这里进,不能从那里出。”
“那我们去干嘛?”
“去拿名单。”卡塔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锋利,“艾琳被关了两年。她没有浪费这两年。她在地下室里抄录了一份完整清单——每一个买家的名字,每一笔交易的记录,每一项罪证。她在等你来取。”
猎犬的吠声越来越近了。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东侧和南侧同时逼近,像是在收拢一张看不见的网。
莉迪亚将两把钥匙一起攥在掌心,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骼。她看着卡塔,点了点头。
“带路。”
两人转身,逆着溪流的方向,朝上游跑去。身后,松林深处的马蹄声像一面逐渐收紧的鼓,敲出沉闷而迫近的节奏。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树梢上方,一架漆黑色的微型无人机正悬停在松针之间。它的镜头对准奔跑中的两个女人,将实时画面传回黑荆庄园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奥德里奇·范德韦尔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面前是一排显示屏。他左手端着一杯不加糖的红茶,右手握着他那支象牙柄手杖。屏幕上,莉迪亚和卡塔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
“她们找到隧道了。”克莱尔站在他身后,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当然,”奥德里奇啜了一口红茶,语调像在课堂上回答学生的提问,“那正是我安排卡塔告诉她隧道存在的原因。”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托碟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猎物自己跑进笼子,比猎人去追有效率得多。通知地下室——准备好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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