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亚将嘴唇贴近卡塔的耳朵,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的震动:“你身上还有多少乙醚?”
“没有了。你给我的那瓶已经全泼在戈登脸上了。”
莉迪亚在心里快速盘点手头的武器:一把猎刀、一根铜质拨火棍、一把从戈登手里夺来的电击枪。对讲机在卡塔手里,但一旦使用就会被克莱尔监听。地下室十四号里,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将注射器从黑盒中取出,针头在吊灯下泛着冷光。米拉坐在床边,双手仍在颤抖,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那是莉迪亚在这张脸上看到的第一个不属于恐惧的表情。
“我们需要制造混乱。”莉迪亚的目光扫过通风管道上方的空间。格栅由四颗螺丝固定,年代久远,锈迹斑斑。管道本身是铁皮制的,连接着头顶上方更粗的主通风管。她用拨火棍轻轻顶了顶格栅——螺丝松动了一丝,铁锈碎屑簌簌落下。
“如果我们从上面跳下去,那个男人会在三秒内呼叫支援。”卡塔说。
“所以我们不跳。”莉迪亚将电击枪塞到卡塔手里,“你留在这里。等我信号——当你听到我喊‘现在’,就把电击枪的电极按在通风管上。铁皮导电,下面的吊灯是金属外壳,线路裸露。短路会让整个地下室的照明系统跳闸。”
“然后呢?”
“黑暗持续的时间大约是十秒——应急灯启动之前。十秒够我做三件事。”
她没有详细解释那三件事是什么。她从腰后取出铜质拨火棍,将格栅的四颗螺丝一一拧松。螺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被下面那个男人讲解注射流程的声音掩盖住了。他正在向米拉解释“耐受测试”的评分标准——心率、血压、瞳孔反应、意识维持时间,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字区间,俨然一篇医学论文的口头摘要。
“奥德里奇阁下特别强调,”男人将注射器举到与视线平行的高度,推动针筒排出空气,一滴清亮的液体从针尖挤出,“这批数据将用于完善他的法学论文。论文题目你或许会感兴趣——‘持续性伤害的医学量化与法律适用’。你正在为学术做贡献,米拉。这不可怕,这是荣耀。”
米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注射器移向男人的脸,又从男人的脸移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莉迪亚从格栅缝隙里看到了她的眼神变化——那不是顺从,那是一个正在计算时机的头脑。
二号特级品,医学预科。她认得那瓶药。
“现在。”莉迪亚低声说。
卡塔将电击枪的电极贴在通风管铁皮上,按下开关。蓝色电弧沿着铁皮蹿出去,发出尖锐的噼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地下室的吊灯剧烈闪烁了一下,然后整个空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莉迪亚推开格栅,从通风口翻身跃下。她落地的位置事先计算过——长桌的左侧,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三步。黑暗中西装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咒骂,然后是金属托盘被打翻的声响。他在找手电筒。莉迪亚没有给他时间。她沿着记忆中的方位扑向长桌,左手摸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右手摸到了那个文件盒。她将两样东西扫进怀里,转身朝门口方向移动。
应急灯亮了。惨绿色的光从墙角的安全指示灯中溢出,将地下室变成一片水底般的幽暗。西装男人站在桌子另一侧,注射器仍然握在手中,但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米拉不见了。
她趁黑移动到了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那是她从桌上摸到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的液体是乳白色的混悬液。
“别动。”米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定,“这瓶是硫喷妥钠。我在医学院的麻醉学教材上见过它。高浓度静脉推注,两毫升就够放倒一个成年男性。如果你靠近我,我把它摔碎在地板上——你猜这个密闭空间里,蒸发的气体能让几个人失去意识?”
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在绿色应急灯光中显得僵硬,但不是恐惧——是恼怒。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技术性恼怒,像是工程师看到了不符合图纸的误差。
“你很聪明,”他对米拉说,“但你忘了一件事。这栋建筑的地面上正在举办猎场活动,十二名骑手正在松林里搜索你的同伴。你摔碎这瓶药,所有人都会昏迷,包括你自己——而你醒来时,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那就一起昏迷。”米拉的手指扣在瓶塞上,指节发白,“我反正已经被你们从维斯塔尼亚带到这里,在你们的清单上做了两年编号。我不怕更糟。”
莉迪亚抱着电脑和文件盒,贴着墙壁朝米拉的方向移动。她在应急灯的惨绿光线下快速扫视这间地下室——比从格栅里看到的更大,角落深处还有一扇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但因为角度和锈蚀,上面的字迹已无法辨认。房间另一侧,那个背对她们躺在床上的女人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对黑暗和争吵毫无反应。
“卡塔!”她朝通风口喊了一声。
卡塔从格栅口探出手,将铜质拨火棍扔下来。莉迪亚接住,然后转身面对西装男人。现在她们是两个人对他一个,武器是一根拨火棍、一瓶硫喷妥钠和一盒来不及查看的证据。优势在她们这边,但优势是暂时的——地面上随时可能有人下来。
“我们走。”莉迪亚对米拉说。
“走哪条路?隧道那一端被钢门封死了,这一端通向他们主厅。我们两面都是死路。”
莉迪亚看向那扇带有铭牌的门。门上的锁是老式的机械锁,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最近打开过它。她从衣袋里掏出那两把银色钥匙,并在一起,插入锁孔。齿纹完全吻合。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弹响。
门开了。门后是一条窄而矮的砖砌通道,墙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低功率的壁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药品的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更甜腻的挥发性溶剂。
“这是什么地方?”卡塔已经从通风管爬下来,站到莉迪亚身后。
“不知道。”莉迪亚跨进门槛,“但不管通向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强。”
三个女人依次进入通道。米拉走在中间,左手仍然紧握药瓶,右手搀着卡塔——她的脚在跳下通风管时扭伤了。莉迪亚殿后,用拨火棍将门重新拉上。门合拢的瞬间,她听到了地下室十四号里那个男人按下对讲机通话键的声音。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没有上锁的铁门。莉迪亚推开铁门,走进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空间。
这是一个档案室。天花板极高,几乎和学院图书馆正厅一样高,但这里没有雕花的穹顶,只有裸露的钢梁和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金属档案柜排列成行,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夹层,每一个柜子的抽屉上都贴着编号标签。标签格式一致:年份—序号—代码。她拉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入境登记表第一页的复印件——和玛莎在文件里给她看的一模一样,E-7-SC开头。
“这是所有失踪者的档案。”米拉的声音在柜子之间回荡,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六十三个人。每个柜子是一个人的全部记录——入境表、体检报告、拍卖成交单、后续追踪。他们追踪每一个人在拍卖之后的去向。这是一个完整的数据库。”
莉迪亚沿着档案柜之间的通道往里走。在房间正中央,她找到了一张铁质办公桌,上面放着三台显示器、一台扫描仪和一部卫星电话。显示器仍在运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打开的电子表格,实时更新着各批“货物”的运输状态。她坐下来,快速浏览表格的字段——编号、来源、中转站、目的地、买主代码、当前状态。买主代码一栏里,她看到了熟悉的数字:014——黑荆庄园;001——艾文霍尔;008——阿瓦隆上诉法院;012——移民局总部。
那些在课堂上、报纸上、电视新闻里以威严形象示人的机构,在这张电子表格里只是一串串接收编号。
米拉走到她身边,指着屏幕上一个标注为“待转移”的条目:“这条更新于今天上午十一点。来源圣塞西尔,目的地代码039——阿瓦隆货运港口C-9。他们还在运送新的人。”
莉迪亚的视线从屏幕移向卡塔。卡塔正站在档案室深处的一排柜子前,手中的油灯照亮了一个位于最角落的编号牌。她的手在颤抖。
“怎么了?”
“这一排,”卡塔的声音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编号前缀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编号都是E-7-SC。这一排——是E-7-SC-X。”
“X是什么意思?”
卡塔没有回答。她拉开那个编号为E-7-SC-X-01的档案柜。抽屉滑出,里面的牛皮纸袋比别的更厚,纸张边缘泛着不祥的深棕色。莉迪亚走过去,抽出第一个袋子,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入境登记表。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所有其他档案一样——她微笑着,带着那种对阿瓦隆充满期待的、贫穷大陆特有的明亮眼神。表格上的入境日期是五年前。
第二页是一份医疗记录。抬头印着“圣塞西尔慈善基金会医疗部”。莉迪亚看不懂那些医学图表和参数,但她认得最后一行的结论,用红字标注:“多次测试后器官功能不可逆衰竭。处置建议:C类终止。”
下面一行小字——处置日期,处置地点,处置方式。处置地点一栏写着一个代码:B-14。
“地下十四号。”卡塔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那些没有通过‘耐受测试’的人——她们被处置在同一个房间。那张床,那些仪器——我们看见米拉坐在上面的那张床——”
米拉靠在一个档案柜上,用手指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她手里仍然握着那瓶硫喷妥钠,像是握着最后一根与世界讨价还价的筹码。
莉迪亚将档案袋放回原处,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柜面上。那些编号里的“X”,那些五年间被积累起来的医疗记录,那些在黑暗中被推进静脉的液体——她终于明白了奥德里奇在课堂上为什么会对“持续性伤害”如此着迷。他不是在探讨法理学问题。他是在为自己做学术辩护,用法律语言为这座地下屠宰场搭建理论框架。
她走回铁质办公桌,拔下连接扫描仪的USB数据线,将笔记本电脑装入一个防震保护套里。然后她拿起卫星电话,检查信号——三格,足够拨出一个号码。
“你要打给谁?”卡塔问。
“玛莎。”莉迪亚按下一串号码,“她和国际刑警的托马斯·伯格有联系。我们拿到的东西够多了——数据库、档案、交易记录。但证据只有在活着的人手里才有意义。”
卫星电话里传来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还没响,电话就接通了。
但不是玛莎的声音。
“晚上好,莉迪亚。”奥德里奇·范德韦尔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干燥、从容、带着课堂上的那种温和耐心,“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你比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十二分钟——你确实智力评级A。”
寂静像冰水一样灌进莉迪亚的耳朵。她抬头看向档案室的天花板,那些交错盘绕的通风管道和钢梁像一幅巨大的蛛网。
“卫星电话的信号波段只有两个终端,”奥德里奇继续说,“你手里这部,和我手里这部。你刚拨出的号码,从一开始就通向我的书房。”
“玛莎在哪里?”
“科瓦尔小姐吗?她正在和她父亲团聚。一个感人的家庭时刻,我不忍心打扰。不过我可以代为转告她——你的天竺葵,已经搬到了正确的地方。”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那不是嘲弄,也不是残忍,而是某种更让莉迪亚不寒而栗的东西——满足。一个学者在长期实验后终于获得理想数据的那种满足。
“你拿了电脑、档案盒、卫星电话。你按照计划穿过了隧道,击败了戈登,找到了数据库。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预期之内。现在,请告诉我——当你发现自己在一盘从第一手就知道结局的棋里,你会怎么走下一步?这对我正在写的论文很重要。”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缓缓放下卫星电话,看向档案室深处。在那些无声的金属柜之间,她忽然看到了某种她从进入隧道以来一直忽略的东西——天花板四角均匀分布着四个黑色球状装置。摄像头。每一个都对准她。
她走到档案室尽头的墙壁前,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和图书馆地下二层B-14区一样——深色砖块,发黑的灰泥缝隙,以及隐藏在墙体另一侧某种无法被看见但可以被感知的呼吸声。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指甲敲在金属上的微弱节奏,从砖缝中渗过来,像从遥远井底传来的求救。
奥德里奇的声音仍在听筒里,温和地,耐心地,像一位等待着学生回答问题的教授。
“你只有一种选择,莉迪亚。你可以在档案室里等到他们来把你带回猎场——或者,你可以自己推开你面前那扇门。门没锁。从来都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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