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在黑暗中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莉迪亚的呼吸凝滞在喉咙里。她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挪动脚步,铁质书架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灰尘在绿色应急灯的微光中缓慢飘浮,像水底的沉淀物。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尽头,发现那里是一面墙。
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面由深色砖块砌成的墙,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发黑。
“艾琳?”她用维斯塔尼亚语低声唤道。
墙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中漏出的一丝呜咽。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是卡斯帕离开的余音,还是另有人来?莉迪亚迅速蹲下,将自己缩进书架与墙之间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她又等了三分钟,确认四周彻底安静后,才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回应——三长两短。墙那边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砖面上,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建筑物本身的低频嗡鸣,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
回到新月楼已是凌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她房间的门虚掩着——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锁了门。
推开门,房间里的灯亮着。玛莎·科瓦尔坐在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指间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
“你动作太慢了,”玛莎头也不抬,“我在你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进来的?”
“新月楼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归宿管助理管,宿管助理是我去年在辩论社的搭档。”玛莎终于转过头,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关上门。我们要谈的事情不适合让第三个人听见。”
莉迪亚关上门,拉上窗帘。她在床边坐下,玛莎将文件在桌上铺开。那是三张打印出来的入境登记表,上面贴着年轻女性的照片,国籍一栏全部写着“维斯塔尼亚”,入境目的写着“短期劳务派遣”,审批栏盖着阿瓦隆移民局的蓝色印章。
“这些是你父亲经手的?”莉迪亚问。
“不止,”玛莎翻到第二页,指向表格底部一个手写的备注栏,“看到这个代码了吗?E-7-SC。我在他的文件里见过至少四十份带有相同代码的申请,全部是女性,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四之间,全部来自维斯塔尼亚。而她们在移民局的档案里——没有出境记录。”
“SC。”
“圣塞西尔。”玛莎说出这个词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念某个禁忌的咒语,“我查了所有公开资料,那座修道院十年前就被废弃了。但移民局的内部系统里,它被标注为‘在册宗教机构’,享受免税资格。一个废弃的修道院,为什么需要免税资格?”
莉迪亚从衣袋里拿出那颗扣子,放在桌上。玛莎拿起扣子,凑近台灯,看清背面的刻字后,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颗扣子是从一件侍应生制服上扯下来的,”莉迪亚说,“穿那件制服的人是艾琳。她是我在维斯塔尼亚的邻居,两年前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她在艾文霍尔的迎新晚宴上端香槟。”
窗外的风突然加剧,吹得彩绘玻璃窗发出轻微的震颤声。两个女生同时沉默了片刻,各自在消化这个夜晚堆叠起来的信息量。
“金翼会,”莉迪亚打破沉默,“卡斯帕·范德林登说三天后有一个‘猎场’活动。那是什么?”
玛莎的脸色变了。她将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终把它放回口袋,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金翼会是艾文霍尔最古老的学生社团,从不公开招新,只发邀请。成员全是阿瓦隆最有权势的家族继承人——政界、商界、司法界,甚至王室旁支。”玛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猎场’是他们每学期的传统活动。地点保密,内容保密,参与者保密。只有一个规矩是公开的:每个人都需要带一件‘猎物’。”
“猎物?”
“字面意思。”玛莎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我父亲的办公室里,那些维斯塔尼亚女孩的文件最后都流向了哪里吗?不是圣塞西尔。圣塞西尔只是一个中转站。她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一份从不留下文字记录的名单——那份名单的持有者,就是金翼会的成员。”
寂静在房间里膨胀。走廊里传来某个晚归学生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莉迪亚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彩绘玻璃,她能看到阿瓦隆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在山坡上,璀璨得像镀了金的星空。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在她还没找到的那些门后面,有多少双灰绿色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不属于她们的夜空?
“我要参加那个猎场活动。”她说。
“你疯了吗?”
“艾琳在那里。如果猎场是金翼会的活动,那么被‘猎’的人一定会在那里出现。”
玛莎站了起来,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莉迪亚的肩膀隐隐发痛:“你不明白。去年有个女生试图调查这件事,是新闻学院的,叫伊莎贝尔·林德。她在大三那年突然退学,理由是‘精神健康问题’。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有人在她退学前一天,用她母亲的性命威胁她闭嘴。而她母亲在移民局系统里的身份状态,恰好是‘非法滞留,等候遣返’。”
莉迪亚拉开玛莎的手,动作平静而坚定。
“所以你来找我,”她说,“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我帮你。你拿到了这些文件,知道了这些代码,但你不敢一个人行动。你需要一个能走进那扇门的人。”
玛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重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放在桌上。
“这不是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无法被追踪。里面存了一个号码,是国际刑警组织驻扎在日内瓦的一个低阶联络官,叫托马斯·伯格。两年期,他曾经发过一封邮件给我父亲,询问三名维斯塔尼亚公民在阿瓦隆境内的下落。那封邮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我父亲将它标记为‘系统错误’。”
“你保存了这封邮件?”
“不止。”玛莎从文件最底部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脸上挂着官僚特有的疲惫笑容——她父亲。他站在一栋灰色大楼前,身边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面容模糊的高个子。照片边缘露出半块铭牌,上面能辨认出“圣塞”两个字母。
“三个月前拍的,”玛莎说,“我父亲不知道我拿到了这张照片。如果他知道了——”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莉迪亚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中那个面容模糊的高个子。身形修长,肩膀微微倾斜的姿势有些眼熟,但因为脸部细节缺失,她无法确定。
“猎场活动三天后举行,”她说,“我需要知道它的地点、规则和参与者。你能查到什么?”
“什么都查不到,”玛莎摇头,“金翼会的活动信息从不通过任何可追踪的渠道传播。但有一个规律:每次活动之前,阿瓦隆货运公司旗下的冷藏车队会从圣塞西尔方向运送一批‘物资’到活动所在地。只要追踪货运公司的调度记录——”
“就能反向定位猎场的位置。”
两人对视。窗外,学院钟楼的指针正指向凌晨三点。钟声没有敲响——这所学院的传统是只在有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敲钟,而所谓“重大事件”,从来都由定义权力的人来决定。
第二天是个阴天。低垂的云层压在学院穹顶上方,把阳光过滤成一片均匀的灰色。莉迪亚没有去吃早餐。她走过主楼东翼那条长廊时,故意放慢脚步,在那扇被克莱尔称为“行政储藏室”的灰色铁门前停了五秒。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近期没有人进出过——要么是门已经废弃,要么是有另一条通道可以抵达门后的空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莉迪亚没有回避,而是转身迎上去。来人是克莱尔·德弗罗。
“新生在开学第一周通常不会起这么早。”克莱尔的笑容依然精准。
“我想多熟悉一下校园。”莉迪亚的微笑同样无懈可击。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步。克莱尔的金翼会徽章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依然闪闪发光。
“我听卡斯帕提到你了,”克莱尔歪了歪头,像一只评估陌生来客的猫,“他说你很有想法。金翼会每学期会邀请几名优秀新生参观我们的传统活动,作为‘准成员评估’。你收到邀请了吗?”
“收到了。”
“那我很期待在猎场上见到你。”克莱尔说完,转身离开。她的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像节拍器,像倒计时。
莉迪亚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回到新月楼。她在房间里打开窗户,将早晨的冷空气放进来。桌上放着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她坐下来,拿起玛莎留下的那份入境登记表复印件,一张一张地翻看。十七张年轻的脸,十七双眼睛,或明亮或怯懦或故作镇定,但无一例外地带着同一种底色——那种来自贫穷大陆的、被这座繁华都市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的茫然。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不是圣塞西尔,而是阿瓦隆港口区的一个仓库编号。
莉迪亚合上文件,看了看日历。距离猎场还有两天。她需要在那之前去一趟港口。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还没进入的那个世界里,卡斯帕·范德林登正坐在学院塔楼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对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向对面的人汇报。
“她完全上钩了。”
对面的人将雪茄按进烟灰缸,缓缓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散去后,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奥德里奇·范德韦尔在课堂上打量莉迪亚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多了一层冷漠的满意。
“很好,”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猎场的规则很简单:猎物越危险,狩猎的价值越高。让她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别人——等她发现她找的其实是自己时,游戏才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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