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法庭上的标本

渊都地方法院刑事庭的日光灯管和警署审讯室用的是同一款。权正赫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注意到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频率和尹静恩审讯那天一模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种细节——也许是因为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重复:同样的白色,同样的整齐,同样的日光灯嗡鸣声。

法庭正面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十点。书记员已经就位,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律师、几名地检署的职员,以及十余名普通市民。权正赫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韩美妍的母亲坐在第二排最右侧,手里攥着一张女儿的照片;朴仁秀的前妻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眼睛红肿但没有流泪。十七名被害者的家属中,只有七位来到了现场。不是其他人不想来,而是有些被害者根本没有家人——他们和韩美妍、朴仁秀一样,是这座城市里独居的、游离于主流社会关系网之外的边缘人。权正赫想起崔明浩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他们都是被这座城市的齿轮碾过去都不会卡一下的人。

法槌敲击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审判长韩哲民——渊都地方法院最年轻的刑事庭法官,三个月前刚从首府调来——宣布开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被告尹静恩,请起立。”

尹静恩从被告席上站起来。她身穿一件没有任何褶皱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站在两名女狱警中间的她,姿态和坐在清州街客厅沙发上时完全一致——脊背挺直,重心居中,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屈起,拇指与食指之间保持着约三毫米的距离——那是握手术钳的标准手间距。在法庭的日光灯下,她的手背上显出了几条淡淡的青色血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衰老或疲惫的痕迹。

检方宣读了起诉书。故意杀人罪,十七项。毁坏尸体罪,十七项。伪造证据罪,一项。行贿罪,一项。每一条罪名的宣读都在旁听席上引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的涟漪。尹静恩对每一项指控都回答“不认罪”,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检方首席检察官是地检署刑事部的朴正宽——一个以出庭风格凌厉著称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做开庭陈述时,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响和他说话的音量一样具有攻击性。

“被告尹静恩,前渊都中央医院胸外科主任,在平成十七年至二十五年间,以极其精密的手法杀害了十七名无辜者。她使用的工具是医用骨锯、麻醉剂和工业级消毒液。她的作案流程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标准化。每一位被害者都被麻醉、分切、编号、归档,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标准件。这不是激情犯罪,不是精神错乱,这是一套由高度理性构建的杀人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让“系统”这个词在法庭的空气中悬浮了几秒。然后他转向审判长,音量提高了一个音阶。

“辩方可能会主张被告有精神障碍。但请法庭注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不会在十年间保持完全一致的作案手法。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不会把抛尸点排成标准六边形。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不会在警方突袭前六小时将儿子转移,并用两年的时间在渊都山区建设第二个犯罪基地。被告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冷静的计算、严密的规划和精准的执行。这不是疯了。这是选择。”

权正赫看着被告席上的尹静恩。她听这段话的表情和她在审讯室里听权正赫提问时完全一样——平静,专注,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听取同行的诊断意见。她甚至在朴正宽说到“标准六边形”时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似乎对这个细节产生了某种专业层面的兴趣。

辩方律师是渊都最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姜民硕。他站起来时没有发出皮鞋踩地的声响,动作安静得像一只猫。

“审判长,本案的核心不是被告是否实施了这些行为——辩方不否认被告与十七名死者的死亡有关。本案的核心是:被告在实施这些行为时,是否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举到胸前。

“由渊都大学医学院精神科出具的心理鉴定显示,被告尹静恩患有严重的妄想型人格障碍,其核心表现为‘代偿性净化妄想’——她坚信外界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而她的儿子尹志元是唯一需要被无菌保存的纯洁个体。这种妄想并非她在案发后临时编造的借口。她的精神科病历显示,她在孕期即表现出病理性焦虑,在产后被诊断为重度强迫性人格障碍,在平成十七年——也就是第一起案件发生前三个月——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已经提示了‘危害性行为倾向’。这份报告被她当时的雇主渊都中央医院归档后从未被递交给任何执法部门。”

姜民硕将鉴定报告呈递给审判长,然后转过身面对旁听席,仿佛他要说服的不是法官,而是坐在椅子上的每一个普通人。

“我的当事人不是在为杀人辩护。她在为自己被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精神疾病劫持的人生辩护。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儿子,实际上她是在重复她母亲当年对她做过的事——她的母亲尹明淑,在三十一年前因‘保护女儿名誉’刺伤了一名追求者,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出狱后第三个月,尹明淑在家中自尽。当时我的当事人只有十六岁。”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入了法庭的空气。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全部停止。权正赫看到韩美妍的母亲攥紧照片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照片。

尹静恩坐在被告席上,眼睛直视前方。在姜民硕提到“尹明淑”三个字时,她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颤抖——只有一次,只有左手无名指,只有不到一秒。然后她重新握紧了双手,恢复了那个外科医生的标准坐姿。

审判长韩哲民宣布休庭十五分钟。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权正赫走出法庭,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李恩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写任何东西。

“精神鉴定报告是真的。”李恩雅低声说,“我查过了。平成十七年那份心理评估报告确实被渊都中央医院归档后没有再递交给任何部门。医院的人事处长去年退休了,在接受调查时说:‘当时的院长认为尹静恩是医院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不想因为一份心理报告影响她的职业生涯。’”

权正赫把烟雾吐进走廊的通风口。烟雾被排风扇抽走,消失得和这座城市里所有被遗忘的人一样干净。“所以她不是一个人在运转。她身边有一整套系统在帮她保持运转——崔明浩帮她篡改法医报告,医院帮她压下心理评估,地检署的某个还没查出来的人帮她提前通风报信。她不是一个孤立的凶手,她是这座齿轮城市里一枚刚好插对了位置的螺丝钉。”

他掐灭烟,转身走回法庭。

重新开庭后,检方传唤了第一位证人——权正赫。

权正赫走上证人席,宣誓,坐下。他的视线扫过被告席时,尹静恩正在看他。她的眼睛和审讯室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空洞而专注,像一间被打扫得太干净的房间。

朴正宽开始提问:“权警监,你在尹宅地下室搜查时发现了什么?”

“一个由防火文件柜组成的档案系统。里面存放着被告过去十年的手术日志、健康监控数据和物资库存记录。所有文件都按照日期和类别归档,笔迹统一,格式规范。手术日志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作案的日期、时间、地点、工具、用量和善后编号。”

“在你看来,这套记录体现的是什么?”

权正赫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在卷宗里没有标准答案。他看了一眼被告席,然后回答:“秩序。被告不是在掩饰罪行,她是在管理罪行。她把杀人变成了一门管理科学。”

辩方律师姜民硕站起来交叉询问。“权警监,你在查案过程中是否发现过任何证据表明,被告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过后悔或内疚?”

“没有。”

“你是否发现过任何证据表明,被告在杀人时有过犹豫或动摇?”

“没有。”

“你是否发现过任何证据表明,被告的行为是为了谋取经济利益、满足性欲或其他任何与保护儿子无关的动机?”

“没有。”

姜民硕转过身,面对审判长。“被告的动机始终且唯一是保护她的儿子。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动机,这是一个被妄想症完全支配的人的动机。检方反复强调被告的‘理性’,但理性不等于精神正常。恰恰相反——最可怕的精神疾病,正是那些保留了完整理性思维能力、却在认知根基上发生了彻底扭曲的疾病。”

法庭再次陷入沉默。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重新浮现,填充了所有人呼吸之间的空隙。

审判长韩哲民宣布今日庭审结束,明日继续。法槌敲击声在空气中消散。

权正赫走出法院大楼时,天已经黑了。渊都新市的街道在路灯下排列整齐,每一盏灯之间的光晕在中间点交汇。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整齐到令人窒息的街景,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扇白色栅栏后面正在进行着同样精密的囚禁?还有多少个被归档的“秩序”从未被发现?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被隐藏。

“权警监,告诉尹志元,第四号到了。”

权正赫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他环顾四周,法院广场上人流稀疏,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灯光的交界处。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