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都山区的公路在夜间没有路灯。权正赫的越野车打着远光灯在盘山道上行驶,灯光切开浓雾,照出路边锈蚀的护栏和护栏外侧深不见底的山谷。李恩雅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握着一个卫星定位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缓慢移动的红点——那是尹静恩车载导航系统的实时追踪信号,由地检署紧急授权的电子监控程序提供。
“信号在山区医院旧址附近停止移动。”李恩雅把终端屏幕转向权正赫,“距离我们大约六公里。那里有一条岔路,通往废弃的静和园疗养院。”
权正赫没有回答,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引擎在爬坡中发出沉闷的咆哮,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跳进红色区域。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距离尹静恩带着尹志元从清州街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六天里,渊都警署出动了全部可调用的警力,在市区所有交通枢纽设卡,但尹静恩像一枚被吸入庞大机器内部的螺丝钉,彻底消失在城市的齿轮之间。直到今天下午网安大队从尹静恩的银行账户里挖到了一条记录——她在四天前给一家医疗设备供应商汇了一笔款,送货地址是渊都山区的一处废弃疗养院。
山区医院。她在复制她的无菌室。在另一张手术台上,重做一遍她已经做了十七次的手术。
六公里的山路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岔路口的标志牌早已锈断,斜插在碎石堆里,上面褪色的字迹勉强可辨——“静和园疗养院·2公里”。岔路比主干道更窄,两侧的树枝未经修剪,在车顶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在浓雾的尽头,疗养院出现了。
它比权正赫预想的更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大多碎裂或用木板钉死。但主楼右侧的副楼——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窗口透出微弱的光。光很暗,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去了大半,但在漆黑的山区夜晚里,它像一颗嵌在废墟中的夜光珠。
“她选了副楼。”李恩雅指着那栋亮灯的建筑,“主楼太破,修复成本太高。副楼结构小,容易控制。”
权正赫把车停在距离疗养院两百米处的一片空地上,熄火,关灯。引擎熄灭后,山区的寂静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打开车门,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山间的冷空气灌进衣领,带着腐殖土和旧建筑特有的霉味。
他安排四名警员从侧面包抄,自己带着李恩雅和另外两名警员从正面接近副楼。副楼入口处有一扇钢质防盗门,表面没有锈迹,门锁是崭新的电子密码锁——和尹宅地下室用的是同一款。权正赫蹲下来检查门框边缘,发现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处填着新鲜的泡沫密封胶。她连门缝都封死了。
“破门锤。”权正赫低声对身后的警员说。
就在警员准备上前时,门内传出了一个声音。
“请稍等。我开门。”
是尹静恩的声音。透过钢板传递出来,有些失真,但那种平稳如拉直棉线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权正赫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右手本能地按在配枪套上。
电子锁发出确认音,三道锁栓依次弹开。门被从内侧推开,尹静恩站在门内,身穿白色医用防护服,手上戴着手术手套,脸上没有戴口罩,表情和她打开清州街的家门迎接“水务检修工”时一模一样——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能被归类为情绪的东西。
“你们比预期的快了大约四十分钟。”她说,“我的物资清点还没做完。”
权正赫跨入副楼。内部空间已经完全不是废弃疗养院的样子。走廊墙壁刷成了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环氧树脂涂层,天花板上每隔一米安装一个全光谱仿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度比清州街的尹宅更高,高到让人鼻腔刺痛。走廊两侧各有四个房间,每扇门都安装着电子密码锁,锁的型号和尹志元房间用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建一个无菌室。她是在建一个无菌区。整整一栋楼。
“元儿在东侧尽头那间。”尹静恩说,语气像是在通知查房的护士病人床位,“他已经睡了。如果你们需要见他,请脱掉外套,洗手消毒,戴口罩和手套。他的免疫系统还没有适应新环境的菌群。”
李恩雅看了权正赫一眼。权正赫点了点头,示意她和两名警员去尽头房间找尹志元。
他自己留在走廊里,面对尹静恩。“这栋楼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尹静恩说,“清州街的搜查迟早会发生。我需要一个备用地点。静和园在平成二十一年破产关闭后一直无人接手,产权归属不明确,不会被纳入任何行政排查范围。我用了两年零七个月的时间逐步改造,今年一月完工。”
她说这段话时,语气里有种近乎职业荣誉感的平淡。她在展示自己的另一台作品——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手术,而是一整套秩序体系的设计与落成。她在谈论一间由八个无菌室组成的微型帝国时,和当年谈论胸外科手术时用的是同一种语调。
“八个房间。”权正赫看向走廊两侧,“你准备让八个孩子住进来?”
“不是八个孩子。”尹静恩纠正他,“是八份净化方案。元儿是第一个。但世界上不止一个孩子需要净化。我在渊都中央医院工作期间,见过太多被外界毁掉的孩子——被霸凌逼出自闭症的,被网络色情污染认知的,被应试教育压成焦虑症的。每一个案例都证明同一个结论:这个世界不适合养育纯洁的孩子。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早认清这个结论,并且更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她脱下一只手套,露出那双做过几千台手术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表面没有任何首饰或装饰。她用这双手指了指走廊两侧的房间。
“这些房间是为未来的孩子准备的。不是我的孩子,是所有被筛选出来的、值得被保护的孩子。我已经从渊都各大医院的病历系统里筛选了七个候选对象。他们的共同点是:年龄六至十岁,具备基本认知能力但尚未被外界深度污染,家庭存在功能缺陷——父母离异、监护人不负责任、社工正在介入。这些孩子如果在现有环境里继续生活,迟早会被毁掉。而在这里,他们可以获得一个无菌的、完美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成长空间。”
权正赫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尹静恩在清州街的地下室里精准地执行了十七次杀人,使用的是手术刀和骨锯。而在这里,在渊都山区的这栋废弃疗养院里,她正在用一种更大规模的方式复制同一套逻辑——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切除”孩子与世界的所有连接。批量切除。
“你说的筛选,是指绑架。”权正赫说。
“我用的是你熟悉的词汇。”尹静恩重新戴上手套,动作和手术室里主刀医生戴手套的步骤完全一致——先左后右,拉紧掌心,确保没有任何褶皱,“你可以用任何刑法条文来定义我的行为。但这不会改变一个事实:当那些孩子在原生家庭里被忽视、被伤害、被塑造成次品的时候,没有一个警察出现过。而我在给他们一个不需要被伤害的机会。我不是他们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但我会做所有连他们亲生母亲都不愿意做的事。”
走廊尽头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权正赫转过头,看到李恩雅从东侧尽头的房间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完成任务后的释然,而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迷茫。她快步走到权正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尹志元在房间里。身体状况良好,没有受虐待的痕迹。但他拒绝跟我们走。”
“什么?”
“他说他不想离开。他说这里和清州街一样安全,而且这里没有社工来敲门,没有外卖员从门缝偷看,没有警察假扮水电工。他说——”李恩雅停顿了一下,“他说‘我不想成为妈妈手术台上最后一个病人’。”
权正赫转身看向尹静恩。尹静恩仍然站在原地,防护服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她听到儿子的选择时,眼睛里没有胜利的神色,只有一种被再次确认后的满足。仿佛尹志元的拒绝离开,不是对警方的背叛,而是对她的秩序的终极验证。
“我需要和尹志元单独谈谈。”权正赫说。
“可以。”尹静恩侧身让开走廊通道,“但请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他的作息时间是晚上九点熄灯,现在已经超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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