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正赫将搜查令拍在桌上的时候,整间刑事课办公室都安静了。纸张与桌面接触的那一声脆响在日光灯的嗡鸣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李恩雅从电脑前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地检署批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批了。”权正赫把搜查令推到她面前。纸张右上角盖着渊都地检署的红色印章,印章边缘清晰,油墨尚未完全干透,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签署人是地检署新任刑事部长韩哲民——一个刚刚从首府调来的检察官,据说以不买任何人的账著称。
李恩雅低头读着搜查令上的文字。“……兹授权渊都警署刑事课对清州街118号尹静恩住宅进行彻底搜查,搜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一楼、二楼全部房间、地下室及庭院。搜查理由:涉嫌与平成十七年至今多起失踪案及杀人案有关。”
她读完后抬起眼睛,眼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振奋的神色。“这是搜查令,不是传唤令。我们可以进去了。我们可以真的进去了。”
权正赫没有表现出同样的振奋。他从抽屉里取出手套,慢慢戴上,每一个手指都套得极其仔细,像在做某种仪式。他知道搜查令的重量——它不仅是法律授权,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在尹宅搜不到直接物证,尹静恩的法律团队会以“证据不足的骚扰性搜查”为由申请排除后续所有证据。到那时,他手上所有的间接证据链都会崩塌。
但如果搜到了呢?
“通知鉴证科,让他们派两个人带上鲁米诺试剂和DNA采样工具。通知朴成镐,让他亲自来。地下室如果存在过血迹,无论被清洁多少次,鲁米诺都能反应出来。”权正赫把配枪从抽屉里取出来,检查弹夹,上膛,关保险,动作一气呵成。
“什么时候行动?”李恩雅站起来。
“现在。”
两辆警车和三辆鉴证科的厢式车在清州街口汇合时,天刚蒙蒙亮。雾气从下水道口袅袅升起,将白色栅栏浸泡成一片模糊的虚影。权正赫选择了清晨六点——这是尹静恩每天出门取报纸和牛奶的时间,她会在门口停留大约三分钟,这是他唯一能确保她不在房子深处、不会在警方破门时销毁证据的窗口。
他让一半警力绕到后门,自己带着李恩雅和两名鉴证人员走正门。栅栏门没有上锁,石板小径上的露水被他们的鞋底踩碎,发出细小的水声。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铃的电流声在门内回荡了七秒。门开了。尹静恩站在门缝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她看到权正赫,看到李恩雅,看到他们身后穿制服的警员和鉴证科的白色厢式车,瞳孔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收缩。
“尹静恩女士,这是渊都地检署签发的搜查令。”权正赫将搜查令举到她面前,“我们依法对你位于清州街118号的住宅进行全面搜查。请配合。”
他将“全面”两个字读得特别清晰,同时紧盯着尹静恩的眼睛。他想捕捉到任何一丝恐慌、愤怒、或试图掩饰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样东西——平静。和审讯室里一模一样的平静。和那张外科手术室合影里一模一样的平静。
尹静恩从头到尾读完了搜查令上的每一个字,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请进。但请脱鞋,二楼是我儿子的房间,他有免疫缺陷,需要保持无菌环境。”
权正赫跨过门槛的瞬间,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警觉。她太配合了。一个被持搜查令突袭的嫌疑人,不质问、不抗议、不打电话给律师,而是提醒警方脱鞋。这种配合背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而他不相信第一种可能。
搜查从一楼开始。鉴证人员打开工具箱,开始对客厅、厨房、走廊进行拉网式采样。棉签擦过每一个门把手、每一个水龙头、每一个电器开关,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入无菌证物袋。另一组人拿着强光手电筒检查地板缝隙和墙壁接缝,寻找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暗格。
权正赫直接走向楼梯口。
三道锁的门此刻敞开着。三道锁芯全部处于解锁状态,门扇虚掩,像一层毫不设防的皮肤。他推开门,沿着楼梯向上走。楼梯间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连一个钉子孔都没有,墙面平整得像手术室的墙壁。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随他上升而愈发浓烈。
二楼走廊尽头,是那扇装有电子密码锁的门。
此刻,这扇门也敞开着。
权正赫站在门口,扫视房间内部。全光谱仿日光灯正模拟着清晨的色温,将房间照得通透明亮。床铺整洁,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枕头平整无褶皱。书桌上放着那本鲜绿色的新字典,塑料封套已经拆开,旁边是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本没有写过的笔记本。衣架上挂着几件款式相同的白色纯棉T恤,尺寸一致,排列整齐。墙壁上的世界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城市,笔迹已经褪色。
房间里没有尹志元。
“你儿子呢?”权正赫转身问跟在身后的尹静恩。
“在我妹妹家。”尹静恩的声音平稳如水,“昨天下午送去的。妹妹住在渊都北区,需要我提供地址和联系方式吗?”
权正赫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她在警方获得搜查令之前就把儿子转移了。提前量是多少?几个小时?一天?两天?如果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那个人会是谁?
他走出房间,回到走廊,对正在一楼采样的李恩雅喊了一声:“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
“厨房储藏室后面。”李恩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锁着的,需要钥匙。”
权正赫走下楼梯,穿过厨房,进入储藏室。储藏室最里面,一道不起眼的门嵌在墙壁里,漆成和墙面一样的白色。门上装着普安特E-709电子密码锁。
“尹静恩女士,请打开这扇门。”权正赫说。
尹静恩穿过厨房走过来,步伐均匀。她在密码键盘上输入六位数字,锁芯弹开,门向内推开,一股更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涌出来,混合着某种金属和橡胶的气息。
权正赫沿着楼梯走下去,鉴证人员跟在身后。地下室的日光灯已经亮起——尹静恩提前开了灯。十二平方米的空间被照得纤毫毕现:白色瓷砖,灰色地面,金属架上整齐排列的手术器械。不锈钢工作台表面光洁如新,没有一滴灰尘。电脑和打印机并排放置,打印机旁边摞着一叠打印好的营养餐谱。
鉴证科的技术员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鲁米诺试剂盒,将喷瓶对准地面。他按下喷头,液体呈雾状喷洒在环氧树脂涂层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技术员换了一个区域,再次喷洒。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连续喷了七八个区域,从地面到墙壁,从工作台到金属架,每一个角落都覆盖到了。鲁米诺始终没有发光。
“权队。”技术员收起喷瓶,声音有些困惑,“这个空间被彻底清洁过。不是普通的清洁,是工业级别的。没有血迹残留,没有生物痕迹残留,甚至没有灰尘。这间地下室的洁净度接近手术室标准。”
权正赫走到金属架前,看着上面整齐排列的手术器械包。每一个器械包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和灭菌有效期。他打开一个器械包,里面的骨锯反射着冷光,锯齿均匀排列,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全新的,连包装袋上的灭菌指示带都没有变色。
他合上器械包,走到电脑前。电脑已经开机,桌面图标整齐排列。他打开文档管理器,搜索最近修改的文件。结果显示,所有的文件都在昨天下午被大幅修改过——手术日志的编辑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五点十三分,患者档案的编辑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所有文件名都被重命名为标准的日期格式。
她不是在清理证据。她是在重整秩序。
“权队,这边有发现。”另一个技术员蹲在地下室最里面的角落,手电筒照着墙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这里有一扇暗门。”
权正赫走过去。墙壁上的瓷砖接缝处,有一块区域的缝隙比周围略宽,宽度差异不到半毫米,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技术员用手指按了一下瓷砖表面,瓷砖向内凹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扇暗门弹开了。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隔间,大约两米见方,没有灯。权正赫打开手电筒照进去,看到里面码放着几个防火文件柜和几个密封的塑料收纳箱。
他拉开第一个文件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着日期区间。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内页,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规范,笔锋锐利。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十八号目标。已纳入监控。威胁等级待评估。”
权正赫把笔记本举到灯光下,盯着那行字。
第十八号。
他目前只确认了十七名失踪者。
还有一个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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