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浩坐在尹宅客厅的灰色沙发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面上。他的坐姿和尹静恩在审讯室里的姿势惊人地相似——脊背挺直,重心居中,像一件被精确摆放的仪器。不同的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导致的颤抖,而是某种长期依赖药物后产生的副作用,指节僵硬,指尖发白。
尹静恩从厨房端出两杯茶。杯子是白色的,没有图案,没有品牌标识。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崔明浩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放在自己那侧的沙发扶手边。两个杯子到茶几中线的距离完全相同。
“你不该直接来这里。”尹静恩说。她的声音没有责怪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在查朴仁秀的旧案。”崔明浩没有碰茶杯,“权正赫,刑事课的警监。上周他调阅了货运线北段的法医档案,找到了当年助理法医的工作笔记。笔记里有氧化乙烯的毒理分析建议,是你当年让我划掉的。”
“我知道。”
“你知道?”崔明浩的手指抖得更明显了,他把手从公文包上移开,塞进口袋里,“你怎么知道?”
“他被传唤过我了。”尹静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平稳,水面在她手中没有产生任何涟漪,“三天前。他提到了朴仁秀,提到了黑色皮包,提到了氧化乙烯。他没有直接指控,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崔明浩的脸色在白炽灯下变得灰白。十年前他是渊都地检署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师,以工作高效、报告整洁著称。他的签名出现在上千份法医鉴定报告上,其中一份就是朴仁秀的死亡鉴定——死因: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腔脏器破裂,性质:自杀。他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名字时,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不需要怎么办。”尹静恩将茶杯放回茶几,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轻到几乎不存在,“权正赫手上全是间接证据。皮包购买记录只能证明我买过一个皮包,氧化乙烯领取记录只能证明我领过氧化乙烯,韩美妍的通话记录只能证明我和她通过电话。他连证据链的起点都没有建立完整,更不用说终点。现在的形势和十年前一样——他们怀疑,但他们证明不了。”
“这次不一样。”崔明浩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权正赫不是当年那些巡警。他在重案组干了十一年,破获过十一桩悬案。他懂得怎么把间接证据串成完整的逻辑链条。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似乎不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就能行动。他凭直觉。”
尹静恩没有立即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米色窗帘的缝隙望向街道。清州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延伸,白色栅栏投下的十六道阴影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排等长的分针。权正赫的车不在街口。但她知道他在附近,在某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观察着这栋房子。
“你害怕了。”尹静恩说。她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客厅的空气传递到崔明浩耳中时,仍然保持着那种不含任何情绪的平稳。
“我不是害怕。”崔明浩说,“我是提醒你。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我们从来不是一条船上的。”尹静恩转过身,直视崔明浩的眼睛,“十年前,你以二十万渊都元的价格卖掉了自己的签名。你划掉氧化乙烯记录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杀朴仁秀。你只关心价格。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同盟,是买卖。而买卖关系的本质是——交易完成后,双方互不相欠。”
崔明浩的嘴唇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在布料下顶出几个苍白的凸起。
“不过你不用担心。”尹静恩重新坐下来,恢复了那个端正的坐姿,“如果你被传唤,你只需要说一句话——十年前的法医鉴定报告是基于当时的证据和专业知识做出的判断,你对助理法医的建议持不同意见。这是事实,不会让你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但他会追着不放。”
“他会的。”尹静恩说,“但追着不放和追到结果是两回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二楼传来了一声比上次更清晰的闷响。那是一个人从床上跳下来的声音,脚掌着地,冲击力穿过楼板结构传下来,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形成一次微弱的振动。尹静恩的瞳孔在瞬间发生了收缩——和审讯室里权正赫问她儿子年龄时完全相同的反应。
崔明浩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看向尹静恩,脸上出现了一种新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终于明白了某件事之后的疲惫。
“他真的还活着。”崔明浩低声说。
尹静恩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放在沙发扶手上,五个手指均匀地扣住扶手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轻微的白色。这不是紧张,是准备。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崔明浩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丈夫死后,你应该把孩子交给福利机构。但你没有。你把他藏起来了。你杀那些人,是不是因为他们想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头偏西,透过窗帘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昏黄色,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拖在地板上。尹静恩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和三道锁投下的阴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不规则的黑暗。
“崔法医。”尹静恩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个微小的音阶,像一台精密仪器被调低了运转频率,“你没有孩子吧?”
崔明浩摇头。
“那就不要评价你不了解的事情。”尹静恩站起来,这是送客的姿势,“你需要担心的不是权正赫,是你自己。如果你在被传唤时说错话,当年被你篡改过的所有法医报告都会重新浮出水面。你不止收了二十万。朴仁秀的案子只是你经手的其中一件。你在渊都地检署工作十二年,有多少份报告签过名?有多少份是真实的?权正赫会一页一页地翻。”
崔明浩站起来,腿部的肌肉僵硬得像两根木头。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时手抖得几乎系不上鞋带。
“你还会联系我吗?”他问。
“不会。”尹静恩为他打开门,“十年前我们的交易就结束了。你是你自己船上的乘客,请自己划桨。”
崔明浩走出尹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一只长期生活在暗室里的动物被突然曝露在强光下。他沿着石板小径走向栅栏门,脚步踉跄,皮鞋在石板上踩出不均匀的节奏。
在清州街对面的面包店二楼,权正赫放下望远镜,给李恩雅拨通了电话。
“崔明浩出来了。脸色很差,走路不稳。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十五分钟。你现在可以去申请对崔明浩的传唤了。”
“理由呢?”李恩雅问。
“与平成十七年朴仁秀死亡案的法医鉴定篡改有关。记住——不是以受贿嫌疑传唤他,是以渎职。这样他会更容易开口。他刚才在尹宅里一定听到了什么让他崩溃的事,时机正好。”
挂断电话后,权正赫继续透过望远镜观察尹宅。崔明浩的车刚驶离,街道恢复了安静。白色栅栏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均匀的光,十六根栅栏柱的阴影已经移动到了石板小径的边缘。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人从内侧拉动了一下。
然后窗帘又合拢了。
但在那一瞬间,权正赫看到了。二楼窗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轮廓模糊,但身高和体态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完全吻合。那个身影在窗帘合拢前做了一个动作——把手掌贴在了玻璃上,五个手指完全张开。
权正赫想起韩美妍工作笔记上那句话:“窗帘全部拉上,无法观察二楼情况。”
但此刻,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正在书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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