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告密者的逻辑

崔明浩在渊都地检署的走廊里被两名穿制服的警员拦住时,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褐色液体溅在白色衬衫袖口上,洇出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水渍。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把咖啡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下,等待手铐落下。

这个动作太过熟练,像排练过一样。权正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一个在地检署工作了十二年的人,面对逮捕时没有任何法律人的本能反应,不质问、不要求出示证件、不打电话给律师。他只是伸出了双手。

审讯室还是那间审讯室。灰色墙壁,固定桌椅,单向玻璃。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两周前尹静恩坐在这里时完全一样。但崔明浩和尹静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被讯问者——尹静恩坐在这把椅子上时像一尊石膏像,所有的生理波动都被压缩到几乎不可检测的水平;而崔明浩从坐下那一刻起就在颤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幅度的、像老旧冰箱压缩机运转时的微振。

“崔明浩先生,你在平成十七年十月至十一月期间,担任渊都地检署主检法医师,负责审核并签署朴仁秀死亡案的法医鉴定报告。对吗?”权正赫把档案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对。”崔明浩的声音干涩,像是用砂纸磨过。

“报告结论是自杀。但当时的助理法医在工作笔记中记录了死者口鼻及咽喉处有医用级氧化乙烯残留,建议进行毒理分析。这个建议在正式报告中被删除。谁删的?”

崔明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视线在审讯室四处游移,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单向玻璃到门把手,最后落在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上。那双手的手指正在以不同的频率各自颤抖,像十个彼此不协和的音叉。

“我。”他说。

“原因?”

“助理法医是新来的,经验不足。氧化乙烯是挥发性物质,在常规毒理筛查中很容易出现假阳性。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检验资源。”崔明浩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记忆了很久但从未大声念出过的文字。

权正赫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开档案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放在崔明浩面前。“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五日——朴仁秀死亡三天后——你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二十万渊都元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以数字编号的匿名账户。但经过金融犯罪科追溯,这个匿名账户的注册手机号属于尹静恩。”

转账记录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电子表格,黑白复印件,最上方印着渊都银行的标志。表格的中间一行被权正赫用红笔圈出来——转入金额:200,000渊都元。转账附言栏空着,没有填写任何内容。

崔明浩盯着那张纸。他手指的颤抖停了。不是逐渐停止,而是突然停止,像一台被关掉电源的机器。权正赫在二十年的刑侦生涯里见过这种反应——当一个人终于确认自己担心的最大恐惧已经成真时,生理系统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崩溃式静止。

“这不是我收的第一笔。”崔明浩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涩的紧张,而是一种被压在厚冰层下的低沉,“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第一次是在平成十七年三月,她打电话到地检署约我见面。当时我刚在渊都南区买了房,妻子怀了二胎,房贷利率在涨。她说:‘我需要一个在主检法医位置上工作的人。我付你每个月一万五。作为交换,你帮我处理一些可能需要弹性处理的鉴定报告。’”

“你用‘弹性处理’这个词?”

“她用的。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说‘篡改’或‘删除’,她会用一些干净的词。‘弹性处理’。‘优化结论’。‘精简冗余信息’。这些词让你觉得你不是在犯罪,而是在提高效率。”崔明浩抬起眼睛看着权正赫,眼眶微红,但还没有流泪,“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和她合作久了,你会开始觉得她是对的。那些被她处理掉的人——外卖员、抄表员、社工——他们的失踪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人追查,没有人示威,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被这座城市的齿轮碾过去都不会卡一下的人。而她,是唯一一个会在碾过去之前,先把齿轮擦干净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单向玻璃另一侧,李恩雅停下了手里的记录笔。

“你刚才说‘那些被她处理掉的人’。”权正赫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确定她杀了人?”

崔明浩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轮,像在回顾一部漫长的影像档案。“平成十九年,她让我处理过一份DNA比对报告。样本来源是一个在渊都东区废弃工地发现的掌骨。数据库匹配结果是渊都第三小学的前教师朴仁秀。但这份报告和之前的一份交通意外死亡报告矛盾——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我把样本编号改了,重新出了一份匹配失败的报告,然后在系统里将原始数据标记为‘样本污染’。”

“你还知道多少具遗骸?”

“直接经手的有三具。间接知道的有——可能超过十具。”崔明浩睁开眼睛,眼里布满了血丝,“但我必须说一件事。你们在尹宅地下室里搜到的所有手术器械都是干净的。那些器械是备用物资,她从不在房子里动手。她有另一个场所。一个备用的地点。”

权正赫从档案夹里取出在地下室暗格中找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将“第十八号目标”那行字展示给崔明浩看。

“你知道第十八号目标是谁吗?”

崔明浩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审讯室的感应灯自动熄灭,阴影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的目标从来不是随机的。每一个被她列入名单的人,都曾以某种方式试图接触她的儿子。社工、老师、送外卖的、查电表的、社区志愿者——她在保护他。用她的方式。”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整个审讯室的空气温度骤降的话。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尽快找到尹志元。不是因为他有危险。而是因为他现在是唯一能让尹静恩承认一切的人。她构建了一整套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秩序,而这套秩序唯一的裂缝,就是那个被她关在无菌室里的孩子。如果你们找不到尹志元,她就永远不可能被定罪。因为所有物证都是间接的,所有口供都是推断,所有尸骨都没有直接关联到她的证据。她清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只剩下一个漏洞。”

崔明浩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权正赫。

“她的漏洞,就是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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