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元坐在床沿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的姿势和尹静恩在审讯室里的坐姿如出一辙——那是被同一个模具压铸出来的端正。全光谱仿日光灯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色温偏低,光线泛着微弱的橘黄色,将他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环氧树脂地面上,轮廓清晰得像一张剪纸。
权正赫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房间。他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录音设备,甚至没有穿警服外套。他把外套脱在了走廊里,现在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想起崔明浩在审讯室里说的话——“她唯一的漏洞,就是她的儿子。”要穿过这扇漏洞,他不能以一个警监的身份进入。他必须以一个人进入。
“你叫尹志元。”权正赫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在书桌前,一把在床对面。两把椅子和床沿之间的夹角完全对称。
“是的。”尹志元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带着变声期男孩特有的粗粝感,但语调平稳,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训练。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妈妈说了。你们认为她做了坏事。”
“你认为呢?”
尹志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移向墙壁上的世界地图——这是疗养院房间里新贴的,红笔圈出的城市从七个增加到了十二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屈起,然后放松。
“我七岁的时候,有一个社工阿姨来过我家。”他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多了一种被长期压抑后产生的细微裂痕,“她叫韩美妍。她在门口和妈妈吵架,声音很大。我听到她说:‘你这样做是违法的,孩子需要上学。’妈妈把门关上,回到我房间,对我说:‘那个阿姨想把你带到坏的地方去。’第二天,那个阿姨再也没有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权正赫确认他说出的名字。权正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是我的班主任。”尹志元继续说,“朴仁秀老师。他来过我家一次,和妈妈在楼下说话。我听到他说:‘尹志元已经很久没来学校了,如果再不返校,我会上报教育部。’那天晚上妈妈给我唱了《金红的夕阳》。第二天早上,她告诉我朴老师调走了。但她唱那首歌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很轻,很慢,像在给谁送葬。”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似乎在那些被红笔圈出的污染城市之间寻找某个从未被标记过的坐标。
权正赫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不是一天知道的。是十年。”尹志元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苍白,指甲修剪得极短,和尹静恩的手一模一样,“七岁到十岁,我以为世界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充满危险。十岁到十三岁,我开始怀疑,但我告诉自己怀疑是不对的,是疾病的一部分。十三岁到十五岁,我确认她在骗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办。十五岁到十七岁,我决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尹志元站起来,走到床铺边,把手伸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和清州街的藏匿点完全一样的位置——取出了一台微型设备。他把它放在书桌上,推到权正赫面前。
“我用它连接了网络。”尹志元说,“第一次是在清州街的房间,凌晨四点十三分。我发了一条信息到暗网论坛。有人回复了我。四天前,我又发了一次,告诉他我已经被转移到了新地点。他回复说他正在追踪。”
权正赫看着桌上那台用手机碎片、闹钟晶振和收音机天线拼装成的设备。它极其简陋,焊接点粗糙,电池用绝缘胶带固定,但他知道,这台设备是尹志元花了十年时间建造的唯一一座通往外界的桥。
“你说他。你知道回复者是谁吗?”
“不知道。他用多层加密,身份无法追溯。但我们有通信加密协议。如果他找到这里,他会在凌晨四点十三分——这个时间段——发来信号。”尹志元说,“他自称‘第四号’。他说他不是警察,也不是社工,他只是一个和警察和社工都没关系的普通人。一个也曾经被关在某个房间里的人。”
权正赫将这个信息存入大脑。“第四号”。一个曾经被关过的人。暗网庇护者,可能是受害者,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拒绝跟警察走?”权正赫问。
尹志元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仿日光灯按程序逐渐调暗,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情感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沉的悲伤。
“因为我走了,妈妈就只剩一个人了。”他说,“她为我杀了人。十七个。每杀一个,她就变得更干净——她的眼神更平静,她的呼吸更均匀,她的睡眠质量更好。那些死亡没有让她痛苦。让她痛苦的是我。我每一次提问,每一次偷看字典,每一次试图连接外界网络,都会打乱她的秩序。如果我跟你们走,她余下的秩序就彻底碎了。”
权正赫身体前倾,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他瘦削,苍白,肌肉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显得单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尹静恩眼中从未见过的——一种对自身处境完全清晰的认知。
“你同情她。”权正赫说。
“不是同情。”尹志元摇头,“是理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外婆在她小时候做过一件让她永远无法原谅的事——具体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我,但我偷看过她的病历。她十五岁时,外婆因为‘保护她的名誉’,刺伤了一个追求她的男人。外婆被判了八年。从监狱里出来后的第三个月,外婆在清州街的旧家里上吊自杀了。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给了你一个干净的世界。你不配。’”
权正赫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妈妈十六岁就进了医学院。她选择外科,因为外科是所有医学专业里最干净的——手术室里一切都消毒过,一切都按规程进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手术,然后把我当成下一台手术。”尹志元说,“她爱的不是我。她爱的是一个她想象中的、永远不会被污染的、完美的孩子。她用十年来把这个想象中的孩子缝合在我的身体上。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进我的肉里了。如果你们带我去做心理评估,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告诉心理医生,我到底是尹志元,还是那个被缝合在我身上的孩子。”
窗外,山风掠过废弃疗养院的上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尹志元站在仿日光灯逐渐暗去的光线里,苍白而安静,像一尊被长期放置在无菌环境里的石膏像,表面光滑无瑕,内部却布满了看不见的裂隙。
权正赫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他收到了李恩雅发来的新信息——尹静恩拒绝回答任何关于十七名被害人遗骸位置的问题。她只重复一句话:“带我去见元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按住尹志元的肩膀。少年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尖锐而脆弱。
“你不需要今天就决定是否离开。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刚才说,那些死亡没有让她痛苦,让她痛苦的是你。但反过来也一样成立。她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加固关住你的笼子。她的爱是让你窒息的茧,而每一个试图撕开这个茧的人都被她剪碎了。”权正赫说,“她保护了你,却毁掉了所有试图保护你的人。”
尹志元抬起眼睛看着权正赫。这张脸和尹静恩的脸叠加在一起——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一种被驯化出来的安静。但在目光最深处,存在着一个关键的差异:尹静恩的眼睛在看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是需要被消除的变量;而尹志元的眼睛在看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东西。
“外面的雨——”尹志元忽然问,“是真的吗?我是说,真的会湿吗?”
“会。”权正赫说,“雨是真的。风也是。太阳也是。你字典上所有的词都是。”
尹志元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书桌桌面上慢慢划动。划痕的组合拼成了一个从未被完成的词语——他之前在清州街的窗玻璃上写过,在墙缝里的便签上写过,在每一个凌晨四点的黑暗中写过。
那个词是“外面”。
权正赫走出房间时,李恩雅快步迎上来。
“尹静恩要求见儿子。她说只要让他亲口说一句‘不离开她’,她就主动交代十七名被害人的遗骸坐标。”
权正赫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关上的门。门缝中,尹志元的身影被仿日光灯的余晖勾勒成一幅静止的剪影。窗外,渊都山区的雾正在加厚。而在浓雾深处,冷库的压缩机仍在均匀运转,将十七个被编号归档的秘密保持在恒定的低温中。
“告诉她,可以。”权正赫说,“但必须在我们的在场下。”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李恩雅的信息。是网安大队发来的。
“权警监,关于那个暗网论坛的回复者,查到了——他用的是多层加密代理,技术追踪不了,但他主动发来了一条未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告诉尹志元,第四号已在路上。’”
权正赫将屏幕举到李恩雅面前。两人同时盯着那行字。
第四号已在路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