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二楼的眼睛

李恩雅站在尹宅门前的石板小径上,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渊都社区关爱协会”字样的帆布袋,里面装着血压计、健康宣传册和一盒包装精美的低糖饼干。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塑封的志愿者工作证,证件照上的笑容温和无害,像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对社会仍抱有美好期待的年轻女性。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以志愿者身份接近尹宅。前两次都没能进门——第一次被尹静恩以“不需要”为由婉拒,第二次碰上了尹静恩外出。今天是第三次,她选择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根据权正赫的观察,这个时间段尹静恩通常在厨房准备尹志元的午后营养剂,离门口最近。

她按响门铃。门铃的电流声在门内回荡了七秒,门开了一道缝,尹静恩的脸出现在门缝中。她的目光先落在李恩雅脸上,然后依次扫描了帆布袋、工作证、手里提着的饼干盒。这个扫描过程持续了约两秒,快速、系统、不留死角。

“又是你。”尹静恩说。

“社区关爱协会的秋季健康关怀活动。”李恩雅举起帆布袋,露出经过反复练习的灿烂笑容,“上次您不在家,这次刚好路过,想着把健康礼包给您补上。就耽误您五分钟。”

尹静恩沉默了片刻。她的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李恩雅意料的决定——把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鞋子脱在门口。”

李恩雅跨过门槛时心跳加快了一拍。她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权正赫上次假扮水电工才勉强进了厨房,而她在第三次尝试时就获得了一楼客厅的准入许可。但当她踩上玄关的瓷砖时,她突然明白了原因——尹静恩不是放松了警惕,而是调整了策略。她想要近距离观察这个反复出现的“志愿者”。

客厅和权正赫描述的一模一样。白墙,灰沙发,茶几上没有任何多余物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浓度比上次权正赫闻到的似乎更高了一些。李恩雅注意到玄关右侧的鞋柜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是一本旧版的儿科护理手册,书页间夹着几张彩色便签。她扫了一眼便签上的字——“体温控制”、“免疫增强”、“心理净化”。

“请坐。”尹静恩指了指沙发,“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了,我就简单做个健康登记。”李恩雅在沙发上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登记表和笔。这张登记表是她和权正赫花了两个小时设计的,表面上是健康问卷,实际上植入了一些能刺探尹宅内部状况的“钩子问题”。

“您家里一共几口人?”

“两口。我和儿子。”

“儿子多大了?”

“十二岁。”

李恩雅在登记表上写下“12”,继续问:“他目前的健康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定期接种疫苗?”

“他有先天性免疫缺陷,不适合接种疫苗。所有健康指标由我自行监测。”尹静恩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回答问题的速度和权正赫在审讯室描述的一模一样——精准、完整、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您本人有医学背景吗?”

“曾经是外科医生。”

“那难怪。”李恩雅笑了笑,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孩子父亲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某个切口。尹静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屈起,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见,但李恩雅专门训练过观察被讯问者的肢体语言。

“离世。”尹静恩说,“很多年前了。”

“很抱歉。”李恩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填表。她知道这个问题触到了某个敏感区域,但不能继续追问,否则伪装会露馅。她转换了话题:“平时孩子在家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社区资源我们可以提供的?比如线上的心理辅导课程之类的。”

“不需要。他的教育和心理辅导由我负责。”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楼上传来了一声闷响。

那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听到。像是一本书从床沿滑落,或是一个设备从墙缝里掉出来。

尹静恩的眼睛向上扫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在李恩雅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恩雅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尹静恩在收回视线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内收的动作,像是准备握紧什么东西。

手术刀的准备姿势。权正赫跟她说过这个。

“您家楼上——”李恩雅试探性地问。

“儿子在午休。可能是翻身碰掉了枕头。”尹静恩站起来,动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健康登记还有多少内容?我需要上楼查看一下他的情况。”

“就剩最后两项了。”李恩雅快速填完表格,站起来,环顾客厅一圈。她在寻找权正赫提过的那个细节——楼梯口的三道锁门。楼梯在客厅尽头,通向二楼的入口处确实有一扇门。门是木质的,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几乎会与墙面融为一体。但她看到了门框上的三个锁孔,呈垂直排列,间距均等。最上面的锁孔是普通的弹子锁,中间的是一把按压式密码锁,最下面那个形状特殊——扁平的长方形槽口,和权正赫描述的普安特E-709电子锁完全匹配。

三道锁。三道防线。二楼不是居住区,是禁区。

“谢谢您的配合。”李恩雅把登记表装回帆布袋,顺手把低糖饼干放在茶几上,“这份健康礼包请您收下。如果后续需要任何帮助,协会的联系电话在宣传册上。”

她转身走向玄关,目光在鞋柜上的儿科护理手册上停留了半秒。便签上的字迹和尹静恩在审讯室签字时的一模一样——笔锋锐利,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笔画。这种字迹在笔迹学上被称为“外科医生体”——精确、控制、不允许任何溢出规范之外的线条。

李恩雅弯腰穿鞋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茶几下方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本杂志。杂志本身很普通,都是过期的健康期刊,但压在最下面的一本露出了封面的半边——那是一本育儿手册,封面标题是《如何培养一个纯净的孩子》。在“纯净”两个字旁边,有人用红笔反复描画了好几圈,直到纸张几乎被笔尖穿透。

她穿上鞋,站起来,最后对尹静恩点了点头,走出尹宅。

阳光洒在白色栅栏上,十六根栅栏柱投下的阴影精确地等距排列。李恩雅沿着石板小径向外走,每一步都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那种目光像一根冰冷的探针,从她的后脑勺一直扎进脊椎。她没有回头。

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过清州街的转角后,她停在墙边,从帆布袋的夹层里掏出手机。她给权正赫发了一条信息:“进去了。三道锁确认,二楼有人活动。客厅发现育儿手册一本,标题涉及‘纯净的孩子’。”

权正赫几乎是秒回:“有异常吗?”

“她在楼上掉东西的时候,手做出了手术准备姿势。”

“那个是本能反应,改不掉的。”权正赫回复,“还有什么?”

李恩雅犹豫了一下,打字:“她的眼睛。在说到她丈夫死亡的时候,眼睛没有悲伤,但有一种我不能定义的东西。如果让我硬定义——像是放松。”

“你确定?”

“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但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向了儿子,那时手指收紧了一下。”

权正赫没有立刻回复。李恩雅靠着墙壁站着,感受着清州街特有的安静——不是没有人声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后留下的空虚。她突然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细节:在尹宅客厅里,她没有看到任何一台电视、收音机或音响设备。整个房子像一个被切断所有信号输入的孤岛。

手机震动了。权正赫回复了。

“明天我去查尹静恩丈夫的死亡记录。你今天进了一楼已经很成功。不要再去了,她的容忍度有上限。我有个猜测——她对你放行,不是因为信任你,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很年轻,性格温和,像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如果你再去,她的态度可能会急剧转变。”

李恩雅正要打字回复,却看到一辆深色轿车无声地从清州街东头驶入,停在尹宅门口。车牌号她认得——那是渊都市政府地检署的公务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夹着一个公文包,按响了尹宅的门铃。

尹静恩开门的速度比接她时快得多。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进了门。

李恩雅用手机拍下了车牌的完整照片,发送给权正赫,附言:“地检署有人来访。男性,五十岁左右,灰色西装。门开得很快,像是提前约好的。”

这一次权正赫回复得极快,只有一行字。

“那人叫崔明浩。我在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他是十年前在朴仁秀法医报告上签字的主检法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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