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茧中对话

会面被安排在副楼一层的中控室。这是整栋疗养院里唯一没有铺设无菌涂层的房间,墙壁保留着原来的水渍和裂缝,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旧的日光灯,整流器发出间歇性的嗡鸣,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飞蛾。

尹静恩坐在房间正中的金属折叠椅上。她的手铐被解除了一侧,右手铐在椅子的扶手上,左手自由。她要求自由的那只手是左手——不是她惯用的右手。权正赫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外科医生的右手是职业生命的载体,她不要求释放右手,意味着她不打算在这间房间里进行任何需要精准度的操作。

尹志元被李恩雅带进来时,脚步在门口停顿了半秒。他已经整整六天没有见到母亲——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发生过。自从他被关进二楼房间起,尹静恩每一天都会出现三次,送餐、净化谈话、睡前检查。六天的缺席在他的感知系统里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此刻填满这个空洞的,是日光灯下母亲依旧端正的身影。

“元儿。”尹静恩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微小的音阶,像是精密仪器被调低了一个刻度的输出功率,“过来让妈妈看看。”

尹志元走过去。他的步伐平稳,但走到母亲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时停住了。这个距离是他房间里椅子到床沿的标准距离——六十厘米。十年前母亲定下的规矩:交谈时保持六十厘米距离,既不会太近以致产生压迫感,也不会太远以致显得疏离。他的身体已经把这个距离刻进了肌肉记忆。

“你瘦了。”尹静恩抬起自由的左手,伸向尹志元的脸。指尖在距离他颧骨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悬在空中,像碰到了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屏障。然后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标准的坐姿。

权正赫站在门口,李恩雅站在他身侧。两人没有介入这场对话,只是观察。按照约定,尹静恩需要在尹志元面前亲口说出十七名被害人的遗骸坐标,然后尹志元会告诉她——他的选择。

“妈妈。”尹志元先开了口,“韩美妍阿姨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安静了。日光灯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尹静恩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她的眼睛注视着尹志元,瞳孔在日光灯下稳定地收缩着,没有扩散,没有躲避。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手术记录。

“平成十七年十月九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韩美妍用工作手机拨通了我的号码。她说她手里有法院协助调查令,如果我不配合,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带警察来。我约她在废弃回收站见面,说愿意签署协商文件。她到了。我请她喝了含有镇静成分的咖啡。她失去意识后,我用骨锯将她分成七部分,用次氯酸钠溶液清洁,编号AK-001至AK-007,分置于七个抛尸点。”

这段话毫无停顿地从她口中流出,每一个字都像被冲压机压成的标准件,精确、完整、不带任何情感毛刺。李恩雅低下头,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尹志元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母亲的眼睛,继续问:“朴仁秀老师呢?”

“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二日下午,朴仁秀来家访。他坚持要见你,被我拒绝。他离开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第二天会上报教育部。当晚我约他在货运线北段见面。我用含有医用级氧化乙烯的手帕捂住他的口鼻,他在七秒内失去意识。我将他的身体放置在铁轨上,摆成双臂张开的姿势。皮包放在三米外。货运列车按时刻表于十时零七分通过。”

“李民浩——那个外卖员。”

“平成二十五年三月十四日。他在送餐时看到了你伸手接雨水的画面。他在外卖员内部论坛发帖询问是否应该报警。我以你的母亲的身份私信他,邀请他来取谢礼。他当晚九点到达后门。过程同上。编号AK-029至AK-035。”

一个接一个。十七个名字,十七次执行过程,十七组编号。尹静恩用同一种语调逐一陈述,每一个陈述都像一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标准A4纸。她说出这些内容时,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忏悔或痛苦。只有外科医生在术后总结时那种客观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当最后一个名字从她口中落下时,中控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日光灯的嗡鸣声重新浮现,填满了话语之间的空隙。

尹志元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哑。

“妈妈,你杀那些人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也许他们才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应该去上学,去认识朋友,去看真正的太阳?”

尹静恩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发生了一次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瞳孔收缩,不是眼睑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镜面在某个角度下突然反射出一道不该存在的划痕。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他们所谓的‘对’,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他们认为成长必须经历伤害。这是一个谎言。成长不需要伤害。伤害就是伤害,它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它只会让人变得和施害者一样肮脏。我见过太多被伤害后变成施害者的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但你也伤害了人。你杀了他们。”

“那不是伤害。”尹静恩纠正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坚定”的波动,“那是净化。伤害是无序的,净化是有序的。他们每一个人的死亡都经过了精确的评估、规划、执行和归档。我没有虐待任何人,没有让任何人感受到超过必要限度的痛苦。他们消失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干净。”

她将自由的左手伸向尹志元,这一次没有再停在半空。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少年的皮肤冰凉,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

“元儿,妈妈从来没有伤害过你。对不对?”

尹志元没有后退。他让母亲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双做过几千台手术、分切过十七具尸体、同时也为他量过十年体温的手传来的温度。温度是正常的。三十六度五。

“你没有伤害过我。”他说,“但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他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六十厘米的距离被拉开到一米。

“我不恨你,妈妈。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外婆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用同样的理由刺伤了一个人。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其实你在重演她。你在用一个更大的笼子,关住一个更小的你。”

尹静恩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那只自由的左手失去了触碰的对象,在日光灯下保持着一个空荡荡的抓握姿势。她的表情没有崩溃,没有流泪,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失控的生理反应。但她的嘴唇动了动,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尹志元能听到。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尹志元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权正赫面前时停了一下,声音平稳但低沉:“我想出去。去外面。”

权正赫点了点头,示意李恩雅带他出去。然后他走进房间,在尹静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坐标。十七个。”

尹静恩的左手指尖还保持着悬空的姿势。她缓缓将手收回,放在膝盖上,然后报出了十七组精确的地理坐标。每一个坐标都由经度、纬度和海拔构成,小数点后保留三位,精确到十米以内。

权正赫将这些坐标逐一记录在笔记本上。他算了一下——十七个抛尸点分布在渊都新市和周边山区的废弃回收站、建筑工地和干涸的河床里,彼此之间的距离惊人的一致,在地图上构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图形。她说得没错——她不是在伤害,她在归档。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第十八号目标是谁?”

尹静恩抬起头。她的右手还被铐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着。日光灯在此时闪烁了一下,将她的脸笼罩在片刻的黑暗中,然后重新亮起。

“第十八号是一个理论上应该被净化、但我还没来得及净化的人。”她说,“那个人对我来说比你想象的更难下手。”

“是谁?”

“我的妹妹。”尹静恩说,“尹静淑。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想来看望元儿。她在电话里说:‘姐姐,你不觉得你已经做错了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质疑我的人。最后一个。”

权正赫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她现在在哪里?”

“她住在渊都北区。今天上午她会坐九点十五分的公交车去清州街。”尹静恩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医用计时表,“如果你们的行动够快,应该能在公交车站拦住她。”

权正赫转身冲出房间,同时掏出手机拨通了北区派出所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听到身后传来尹静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永远来不及归档的手术记录。

“她从来不知道元儿已经不在清州街了。她是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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