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母亲的处方笺

传唤尹静恩的决定在警署内部引起了短暂的沉默。刑事课课长金民洙把权正赫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用那种介于警告和担忧之间的语气说:“你手上只有间接证据。皮包购买记录、灭菌剂残留——这些都是十年前的纸面关联,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物证,没有口供。地检署不会批逮捕令。”

“我没说要逮捕。”权正赫说,“我只是要传唤她来问话。作为案件相关人员。”

“她知道你在查她。”

“她早就知道了。”

金民洙盯着权正赫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签字笔在传唤申请表上签了名。笔尖刺穿纸面的力度表明他并不情愿,但拒绝的理由已经被权正赫那句“她早就知道了”瓦解了。一个刑警如果能在嫌疑人不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调查当然最好,但面对一个凌晨三点还在观察街口车辆的目标,隐秘已经失去了意义。不如正面对峙。

传唤通知书于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送达清州街117号——李恩雅坚持用送达地址的仪式感来弥补证据链的脆弱。两名穿制服的警员在尹宅门口按响门铃,尹静恩打开门,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说:“请稍等,我换件衣服。”

她用了六分钟换衣服。这个时间精确得让门外的警员感到不自在——不长不短,恰好够一个不慌乱但也不怠慢的人完成出门准备。她走出来时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整齐束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皮包的样式朴素,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材质是深色的细纹皮革,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但保养得极好。锁扣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站在几步之外的警员无法辨认。

她锁好门,转身面对两名警员。她的表情和接通知书时一模一样——平静,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唯一不寻常的动作是她在走出栅栏门后,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她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跟随警员上了车。

审讯室设在渊都警署三楼。这是整栋楼里最没有特色的房间——四面灰墙,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桌,三把同样被固定的椅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房间被单向玻璃隔成两半,玻璃另一侧站着权正赫和李恩雅。

尹静恩坐在审讯桌的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自然伸展,没有任何紧张导致的蜷曲或颤抖。她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看单向玻璃,甚至没有看桌角的不锈钢水杯。她的视线落点位于桌面正中偏右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一本隐形的解剖图谱等待她翻阅。

权正赫推门进来,把档案夹放在桌上,拉开尹静恩对面的椅子坐下。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尹静恩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我是刑事课警监权正赫。今天请你来,是想就平成十七年发生的一起案件了解情况。”权正赫打开档案夹,将韩美妍的证件照推到桌面中央,“你认识这个人吗?”

尹静恩低头看了照片一眼。那一眼的时长极其短暂,短暂到像相机快门开合,但权正赫注意到她的瞳孔发生了轻微的收缩——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后瞬间产生的放射状纹路,转瞬即逝。

“见过。”她说,“社区儿童保护课的社工,来过我家几次。”

“几次?”

“我记得是六七次。”

“七次。”权正赫说,“第七次是在平成十七年十月九日。那天她带着法院协助调查令,有权进入你的住所。她进去了吗?”

尹静恩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左手食指,从桌面抬起不到三毫米,又落回原处。如果不是权正赫刻意盯着她的手,这个动作会在审讯录像中被归类为无意义的肌肉微颤。

“没有。”她说,“我在门口拒绝了她。协助调查令不适用于紧急情况,我认为强行进入会对我的儿子造成精神伤害。”

“然后呢?”

“她离开了。”

“你确定?”

“确定。”

权正赫从档案夹里抽出第二张纸——韩美妍工作手机的通话记录。他把它放在证件照旁边,用食指点了点最后一行的记录:“你的手机号码在当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拨通了韩美妍的手机。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如果她只是在你家门口被你拒绝了,为什么会有这通电话?”

尹静恩的视线移向那张通话记录。她的瞳孔没有再收缩,但她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两次呼气之间的间隔从三秒变成了三点五秒。

“我不记得这通电话。”她说。

“四分十七秒的通话,你不记得?”

“十年前的电话,不记得是正常的。”尹静恩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如果你记得十年前某一天下午的通话内容,那才不正常。”

权正赫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档案夹里抽出第三件东西——朴仁秀的遗物清单复印件。黑色皮包。他把这张纸放在通话记录旁边,三张纸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权正赫没有刻意排列它们,但它们落下的位置恰好形成等距。

“朴仁秀。”权正赫说,“渊都第三小学教师。平成十七年十一月二日去过你家,当天晚上被货运列车撞死在铁轨上。他的遗物里有一个黑色皮包。而你在十一月一日购买了一个同款皮包。”

尹静恩低头看着那三张纸。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什么,但立即合拢了。权正赫看到她的喉结——不,女性的喉结不明显——她颈部正面的皮肤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波动,那是吞咽动作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权正赫的眼睛。

“警监先生,你刚才提出的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她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紧张,没有愤怒。她问这句话的方式就像一个医生询问另一个医生对病情的判断——纯粹的专业兴趣。

“目前只是在收集信息。”权正赫说。

“那么我帮你节省时间。”尹静恩将双手从桌面收回,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表示谈话主动权转移的姿态,“韩美妍来过我家七次,她的频繁到访确实让我感到困扰。朴仁秀来过一次,他也让我感到困扰。但感到困扰和伤害他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你刚才展示的所有证据,都是间接证据。它们只能证明我和这两个人有过交集,交集本身不是犯罪。”

这段话的逻辑链条如此清晰,以至于权正赫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不是在被审问,她是在进行一场案例分析讲座。

“你对氧化乙烯了解多少?”权正赫突然问。

尹静恩的睫毛动了一下。

“吸入性医用麻醉剂。挥发性强,常温下完全挥发不留残留。用于手术室精密器械的冷灭菌。”她说,“我做了十四年外科医生,这些问题你应该事先调查过。”

“你离职后,医院麻醉药品管理记录显示,你在离职前一个月内领取过三次氧化乙烯。正常外科手术使用频率是多少?”

“每月一次。但我在离职前负责交接和器械清点,领取记录和实际用途不一定对应。”

权正赫沉默了几秒钟。尹静恩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到每一个提问的缝隙都在提问之前就已经被堵上。她不像在应对审讯,她像是在完成一张试卷,而答案是提前写好的。

“最后一个问题。”权正赫说,“你的儿子今年几岁?”

尹静恩的瞳孔第三次发生变化。这一次不是收缩,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扩散——瞳孔放大后瞬间恢复,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审讯室灯光闪烁造成的错觉。

“十二岁。”她说。

“你儿子七岁那年入读渊都第三小学,班主任是朴仁秀。如果现在是十二岁,那么十年前他两岁。两岁的孩子不可能入读小学。”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某种成分。尹静恩的呼吸仍然平稳,但她的手指——那双做过几千台手术的手,此刻正微微用力扣住膝盖上的皮包。力度很轻,轻到不会在皮革上留下任何压痕。但她扣住了。

权正赫没有追问。他合上档案夹,站起来。“今天的问话到此结束。感谢配合。如果你想起任何对调查有帮助的细节,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尹静恩面前。名片上印着警署的蓝色徽章和他的座机号码。尹静恩没有拿名片,也没有看它。她的视线回到了桌面正中偏右的位置,那个不存在的解剖图谱所在的地方。

尹静恩走出审讯室后,李恩雅从观察室绕出来,表情像吞了一整块冰。

“她全程的生理反应都很正常。心率没有明显波动,皮肤电导率没有剧烈变化,瞳孔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内。唯一的一次波动是你问她儿子年龄的时候。”李恩雅把便携式测谎仪的打印数据递给权正赫,“如果她真的在撒谎,那她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冷静的撒谎者。”

“她不是冷静。”权正赫接过数据纸,看着上面那条近乎平直的曲线,“她是在做手术。”

“什么意思?”

“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的心率比平时更慢,因为手不能抖。你见过给病人开胸时手抖的外科医生吗?没有。他们被训练成在最高压的环境下保持最低水平的生理波动。尹静恩没有把这场审讯当成审讯。她把它当成了一台手术。她站在手术台上,我们是台上的病人。”

李恩雅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沉默时自动熄灭,两人站在黑暗中。权正赫没有跺脚叫醒感应灯,他盯着观察室的单向玻璃,玻璃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尹静恩坐过的椅子仍然保持着她离开时的角度。桌面上放着那张权正赫留下的名片和三张档案复印件。复印件边缘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的东西——尹静恩刚才坐的位置,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权正赫走过去,俯身查看。

那是指甲划过漆面的痕迹。划痕的形状不是一个随意的抓痕,而是一个字——“元”。

她把儿子的名字刻在了审讯室的桌面上。力道轻到无法在监控录像中分辨,却深到漆面被彻底划透。

权正赫用手指摸过那道划痕。漆屑沾上指尖,细如粉尘。他想起尹静恩走出栅栏门时回头望向二楼窗户的那个眼神。那一瞬间的眼神和她在审讯室里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无法归类的表情。

不是平静。不是警惕。不是计算。

是一个人在确认最重要的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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