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沉默的共谋

苏明远被立案之后第三天,海澜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了魏东亭案的重审申请。当天下午,祁宏宇带着方淑梅去了一趟法院,把全套证据材料的复印件交给了刑二庭庭长周维平。周维平干了二十多年刑事审判,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翻完韩炳坤的DNA鉴定报告和顾敏之的DV带转录说明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案子当年一审是我师父审的。”周维平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他退休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判的案子里,有一个我一直觉得不对。但没有证据,只能按证据判。’他说的是魏东亭案。”

“现在证据齐了。”祁宏宇说。

周维平点了点头,在受理通知书上签了字。

重审听证会定在两周之后,地点是海澜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消息传出去之后,海澜港本地的媒体炸了锅。孙浩然在“海澜往事”论坛上发了一篇长达八千字的调查报道,标题只有五个字——《二十五年的沉默》。报道配了六张图片——魏东亭追悼会的老照片、二号仓库的现场示意图、韩炳坤的DNA分型图谱、赵卫国手背抓痕的特写、苏振邦遗书最后一页的红字、以及老猫蹲在筒子楼床上看DV带的那张照片。照片是孙浩然用手机拍的,光线很差,但老猫脸上的表情被拍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被偷走了十五年的人,在深夜里弯着腰,凑在一台三十块钱的旧DVD播放器前面,试图从雪花和颗粒里抠出真相。

报道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什么样的话都有——“我小时候就住海澜港,记得这个案子,当年就觉得不对劲”、“走私集团杀人为什么要用内部工具”、“我爸在港务局干过,他说魏东亭根本不是英雄,是个收黑钱的”、“楼上你爸知道这么多怎么不说”。孙浩然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然后把页面关掉。他要的不是评论,他要的是让足够多的人知道——这个案子,重新开庭了。

听证会那天早上,海澜港下了一场小雨。法院门口的苏铁被雨水洗得发亮,台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老猫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那是孙浩然借给他的,稍微有点大,袖口长了两厘米,但整整齐齐,没有皱褶。孙浩然背着他那个磨破了边的挎包,里面装着录音笔、笔记本和一台用了五年的卡片相机。

他们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旁听的市民,有港务局退休的老职工,还有一些老猫不认识的面孔。他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低声说“就是那个坐了十五年冤狱的”,他没有回头。

第三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只有六排座位,很快就坐满了。老猫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孙浩然坐在他旁边。他们前面是公诉人席——祁宏宇和方淑梅已经就座,桌上摆着几摞厚厚的案卷。被告席空着——赵卫国还在看守所,今天不押到庭。

审判长周维平敲了法槌。法庭安静下来。

“海澜市中级人民法院现在对魏东亭遇害案重新审理的听证程序正式开始。”周维平的声音平稳而庄重,“本次听证会的目的是审查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以决定是否撤销原判、正式重新审判。”

祁宏宇站起来,开始陈述。他没有用任何修辞,只是把证据一件一件地列出来——DNA鉴定报告、三盘DV带的内容说明、赵卫国的供述摘要、苏振邦的遗书和账本、康秀兰的证言、梁志诚的供述、周海生和陈锋的证人陈述、顾敏之提供的涉私名单和戒指照片。他每列一件,就把对应的复印件放在投影仪上投到屏幕里,让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DNA鉴定证明,死者魏东亭右手指甲内的皮肤组织来源于赵卫国。DV录像证明,赵卫国在案发当晚九点五十分进入二号仓库,用货钩收杆击打魏东亭头部致其死亡,并在案发后制造密室、栽赃走私集团。苏振邦遗书和账本证明,上述杀人行为系苏振邦事先授意,事后包庇。”祁宏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法庭的空气里,像石头扔进水面。

旁听席上有压抑的抽泣声。老猫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用手帕捂着嘴。他不认识她,但他猜她可能是港务局哪个老职工的家属,也可能是某个被苏振邦用“安抚费”打发过的人的遗孀。

周维平问:“新证据的原始载体都在何处?”

“DNA原始样本保存于鹭洲市中医院法医物证鉴定室,鉴定人韩炳坤。三盘DV带保存于市检察院证物室,转录工作由技术科完成。苏振邦遗书和账本保存于市纪委档案室。所有证人证言均有书面笔录和签字。”

周维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旁听席:“法庭现在需要听取原案相关人员陈述。证人林素音是否在场?”

林素音站起来。老猫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见过她了。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齐,脸颊似乎比上次见面时饱满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陷,眼窝里的阴影没有褪去。她被引领到证人席上,右手放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宣誓书上,声音沙哑而清晰。

“我是林素音。魏东亭是我的丈夫。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号傍晚,他在家里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到了等我,赵卫国’。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死后,我没有看到过他的遗体。棺材是钉死的。火化同意书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我丈夫无名指上戴了十几年的婚戒,在火化之前就被人扯掉了。这枚戒指——”她从口袋里拿出顾敏之还给她的那枚白金素圈戒指,托在掌心里,“——是二十五年后他女儿交给我的。他女儿我从来没见过。”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仪式。

“我问过自己二十五年——他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现在不想问了。我只知道他是我丈夫。他死了。杀他的人坐在他的追悼会上哭了整整一场。”

林素音说完之后被搀回了旁听席。下一个证人是周海生。周海生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轻微的摩擦声。他把那把铜钥匙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

“二号仓库的备用钥匙。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号晚上,这把钥匙一直在我值班室的抽屉里。凶手用另一把钥匙开的门。现场门锁没有撬痕。我说了真话,专案组把我标成了‘次要材料’。”

然后是陈锋。陈锋把那份手写的《魏案现场勘察事实记录》原件放在栏杆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门锁完好,无撬痕。赵卫国当场称锁扣板有旧痕,系半年以上旧伤。我的反驳未被记录。”他抬起眼睛看着周维平,“我在现场待了半个钟头。门锁是我检查的。锁没坏。我可以出庭作证,做多少次证都行。”

然后是韩炳坤。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白大褂走上证人席,把DNA鉴定报告的原件放在栏杆上。“这份报告等了二十五年。检材是九八年四月十六号我从魏东亭尸体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缝里提取的。当时提取了三份,一份交专案组,一份我自己留,一份后来被销毁。交专案组的那份没有出现在正式案卷里。我自己留的那份——现在在你们手里。”

最后是顾敏之。她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法庭里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安静。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灰色翻领外套,戴着金丝眼镜,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放着一个铁皮书柜里拿出来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保管了二十五年的涉私名单、魏东亭的遗书、举报信草稿和那枚婚戒的照片。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摆在证人席的栏杆上,像是在摆一盘等了太久的棋。

“我是顾敏之。一九九八年我担任海澜港务局缉私处处长魏东亭的机要秘书。案发当晚,我亲眼从二号仓库二楼平台的录像中,看到了赵卫国用货钩收杆杀害魏东亭的全过程。案发后,我保管了魏东亭的遗书和涉私名单,并将证据分散保存于多名证人手中,时间跨度二十五年。这是我的书面证言,签名、日期、指印,全部都在。你们有任何问题,直接问我。”

周维平接过她的证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宣布了一句话。

“法庭认为,新证据具有高度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原判基于伪造的证据和错误的鉴定结论,事实认定不清。现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鼓掌,被法警制止了。老猫坐在第一排,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把铜钥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孙浩然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镜。祁宏宇合上案卷,低声对方淑梅说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俞建民的再审。”方淑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听证会结束后,老猫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台阶上的积水还在,倒映着灰白色天空里露出的第一缕阳光。他站在台阶上,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小,白发,金丝眼镜,灰色翻领外套。顾敏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来了,站在一棵榕树下,背对着法院,面朝海澜港码头的方向。

老猫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听证会结束了。”

“我知道。”顾敏之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延迟了很久的天气预报,“你的事情还没完。再审日期定下来之后,告诉我。”

老猫点了点头。榕树的气根在雨后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码头上的汽笛又响了,低沉、悠长,像是某个被压制了太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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