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风暴前夜

凌晨四点半的海澜港,天边刚泛出第一层蟹壳青。老码头上的路灯还亮着,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老猫和孙浩然从港务局旧楼翻出来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孙浩然那个堆满档案袋的阁楼。两个人坐在满墙的软木板中间,面前摆着从旧楼冷藏柜里取出来的那两管样本——一管是一九九七年的血清,一管是一九九八年的毛发。中间隔着二十五年,隔着无数被销毁的档案和几十个装聋作哑的人,但此刻它们安静地躺在同一盏台灯底下,像两颗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找到的子弹。

“韩炳坤那边怎么联系?”老猫问。

孙浩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打,太早了。等到七点。”

老猫点了点头。他把那管血清拿起来对着台灯看,淡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缓缓流动,标签上“赵卫国”三个字被冷藏柜的冷气冻了二十多年,墨迹依然清晰。他又拿起那管毛发,塑料袋里的便签条上,顾敏之的字迹冷静而精确,像是医疗器械上的刻度。

“你说顾敏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老猫忽然问。

孙浩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附近的裂缝,沉默了一会儿。“我猜是从二零零三年开始的。那一年她被提前退休,档案室被合并,赵卫国第二次去找林素音。她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如果再不藏起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所以她用了二十多年,把每一个证据分散到不同的人手里。林素音保管纸条和铁盒子,周海生保管钥匙,陈锋保管门锁记录,韩炳坤保管尸检报告。她自己藏了名单和戒指的照片。所有人手里都只有一块拼图,谁都看不到全貌。只有她——”

“只有她站在所有人的上方,等着有一天,有人把拼图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孙浩然把话接了过去。

六点整,老猫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两行——“赵卫国今天上午九点出席海澜市见义勇为表彰大会。地点:市政法委会议室。公开活动。”

老猫把手机递给孙浩然看。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这条消息是谁发的?顾敏之从来只用邮件,不会用短信。林素音连手机都没有。周海生和陈锋都不会主动给他们发消息。

“有人在提醒我们。”孙浩然说。

“或者说,有人在推我们。”老猫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他知道赵卫国的动向,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他不露面,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盘棋的走向。”

孙浩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阁楼的窗户正对着海澜港码头,集装箱吊机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钟表的指针。他忽然转过身来。

“我们今天不去找赵卫国。我们去找苏振邦。”

苏振邦。这个名字老猫在顾敏之的名单上见过,在韩炳坤的谈话里听过,在陈锋的回忆里出现过很多次。专案组苏组长,全名苏振邦,时任海澜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专案组组长,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最核心的把关人。陈锋的鉴定报告被他压了,韩炳坤的尸检报告被他删了,顾敏之的手抄名单被他没收了,周海生的证词被他定性为“次要材料”。

这个人,是整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水下的部分,至今没有任何人碰过。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知道。”孙浩然从墙上取下一个档案袋,翻出最上面一页,“苏振邦,二零零五年调任鹭洲市政法委副书记,二零一二年退休,现居鹭洲市鼓浪新区一栋独栋别墅。他儿子苏明远是海澜市现任副市长,主管经济。”

老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父子档。一个退隐幕后,一个还在台前。”

“所以动苏振邦,就等于动苏明远。动苏明远,就等于动整个海澜市过去二十年的权力结构。”孙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这就是为什么二十五年来没人能翻这个案子。不是因为证据不够多,是因为翻案的成本太高。”

七点整,老猫拨通了韩炳坤的电话。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韩炳坤的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但听到老猫说完“血清样本找到了”之后,沙哑瞬间消失了。

“赵卫国的?”

“对。九七年义务献血,血袋编号HN-1997-0328。血清样本一直保存在港务局旧楼医务室的冷藏柜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韩炳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不带任何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切在钢板上:“样本来源不合法。没有监管链。法院不会采纳。”

老猫的心一沉。

“但是——”韩炳坤的话还没说完,“如果要把它变成合法证据,只需要一步:找一个有资质的第三方鉴定机构,在公证人员的见证下,对赵卫国现在的样本和这份血清做对比。如果对比结果匹配,那二十五年前这份血清的来源就得到了间接确认。然后我们再对比指甲残留物和血清。”

“现在就差赵卫国现在的样本。”孙浩然插话。

“他今天上午九点出席公开活动。”老猫说。

韩炳坤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权衡:“你们有没有想过——拿到赵卫国现在的样本,本身就是犯法的?私自提取他人DNA样本,属于侵犯隐私权,严重的话可以构成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

老猫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想过。从打开那盘DV带开始,他就一直在往前冲,像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顾不上轨道尽头是断崖还是深渊。但现在韩炳坤把深渊指给他看了——翻案的代价,可能不是查不到真相,而是查到真相的过程中,自己先成了罪犯。

“我们可以举报,让公安机关重启调查。”韩炳坤说。

“你举报了二十五年,有用吗?”老猫反问。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远处鹭洲中医院挂号窗口的叫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韩炳坤的沉默混在一起。

“我可以给你们出一个鉴定报告。”韩炳坤最后说,“但这需要我亲眼看到采样过程,记录在案,签字盖章。否则我做再多也没用。你们把样本带到鹭洲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电话挂断。老猫和孙浩然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决定冒这个险。

下午一点,海澜市政法委会议室门口。表彰大会已经散场,穿西装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朵小红花。赵卫国走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年轻干部簇拥着,微笑着和每一个人握手,姿态从容而儒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奖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猫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小号物证袋。他没有打算冲上去薅赵卫国的头发。他在等。

赵卫国在走廊里跟人寒暄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独自走向了洗手间。老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上去。洗手间里没有人,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砖上。赵卫国站在洗手台前面,正在洗手。

老猫从他身后走过去,没有看他的脸。他假装去扔擦手纸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洗手台上的那把梳子——赵卫国的梳子,黑色塑料,齿缝里夹着几根灰白色的短发。赵卫国有一个习惯,会随身带一把梳子,每洗完手就对着镜子梳两下头发。这个习惯是孙浩然从他二十五年前拍的照片里发现的——每一张拍到赵卫国的照片里,他的左侧口袋里都会露出一截梳子把。

赵卫国洗完手,掏出梳子梳了两下,放回口袋,然后转身离开了洗手间。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老猫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从洗手台上捡起了那根梳子齿缝里掉出来的头发。两根,灰白色,发根完好。他把头发装进物证袋里,封口,放进口袋。然后他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半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白了大半。他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下午三点,老猫和孙浩然登上了去鹭洲的火车。口袋里装着一个物证袋,物证袋里是两根头发。另一个口袋里装着一个冷藏保温杯——这是他们从药店买的——杯子里用冰袋包着从旧楼拿出来的血清样本和毛发样本。两个人的口袋里加起来,装着一桩二十五年前的凶杀案的全部证据。

火车开进鹭洲站的时候,老猫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邮件。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顾敏之。

老猫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沙哑的,不是平淡的,而是紧绷的,像一根拉到了极限马上就要断掉的弦。

“苏振邦死了。”

老猫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他儿子苏明远的司机发现他倒在别墅书房里,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份打开的文件。初步判断是心脏病突发。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火车进站的广播忽然响了,站台上的人潮涌过来,把老猫和孙浩然裹挟在巨大的喧嚣里。但老猫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听到顾敏之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那份打开的文件,是他二十五年前的结案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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