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蝼蚁的余烬

赵卫国被带上海澜市人民检察院九楼的讯问室时,走廊里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上午十点整。讯问室不大,四面墙刷着浅灰色的乳胶漆,正中间放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两侧各摆着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着时间、温度和湿度。角落里两个摄像头同时亮着红灯——一个对着赵卫国,一个对着桌面。

祁宏宇坐在主审位,旁边是一名书记员,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方。老猫和孙浩然被安排在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讯问室的全貌。顾敏之没有来——祁宏宇让她暂时不要露面,理由很简单:她是证人,也是目击者,在赵卫国开口之前,她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赵卫国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取下来了。他的坐姿依然端正,西装依然笔挺,只是领带被取走了——这是讯问的标准程序,防止嫌疑人自伤。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赵卫国,”祁宏宇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公事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有权作无罪或罪轻的辩解,你对本案所作的供述和辩解,经查证属实,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你是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你的姓名、出生年月、职务?”

“赵卫国。一九五六年七月十四日生。海澜市见义勇为基金会秘书长,退休前任海澜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日晚间,你在哪里?”

赵卫国抬起眼睛看了祁宏宇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老猫在单向玻璃后面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而是一种被压在眼底太多年、终于决堤的旧情绪正在往上翻涌。

“在港务局海关码头二号仓库。”他说。

祁宏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显然做好了赵卫国抵赖、否认、沉默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用韩炳坤的DNA报告和陈锋的现场记录来步步紧逼。但赵卫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上来就认了。

“你在仓库里做了什么?”

“用一根货钩收杆砸了三下魏东亭的头。他死了。”

讯问室里安静了至少五秒钟。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祁宏宇的笔尖悬在纸上,连墙上的电子显示屏都像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隔壁观察室里,孙浩然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茶杯晃了一下没倒,茶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淌成一条暗黄色的细流。

“你为什么要杀魏东亭?”祁宏宇追问。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祁宏宇身上移到了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晕里,像是在找什么——不是借口,不是托词,而是某种他已经多年没有碰过、此刻突然需要重新使用的语言。

“他要把名单交出去。那份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有苏振邦的名字,有三十多个人的名字。温锦昌的走私集团每年从海澜港走的货值将近一百亿。一百亿。港务局、海关、边防、公安、市政府的几十个人,每个人都在这条线上抽水。魏东亭自己也在抽。他抽了三年,然后突然说他不抽了,他要揭盖子。他说他良心受不了。”

赵卫国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复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跟他说,良心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捡就能捡回来的。你收了三年钱,现在你拿着名单去北京,你就是污点证人,你算立功。那我们呢?我们跟着你一起死的那些人,我们没有良心吗?我们也有良心。我们的良心就是——不想坐牢。”

“三月底那次吵架,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在档案室。他跟我说,北京那边已经给他下了最后期限。四月二十号之前不交出完整名单,他的自首就不算自首,算窝藏。他必须交。我说你交了我们都得完。他说——‘那是你们的事。’”

赵卫国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几乎被电子屏的嗡嗡声盖过去。

“你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到了他收钱的那些画面。温锦昌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揣进夹克内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他说他良心受不了,那他拿钱的时候良心在哪儿?他当了三年阎王,忽然想立地成佛,代价是我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祁宏宇没有打断他。他让赵卫国把话说完。

“四月十五号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去二号仓库。他说最后谈一次。我去了。我带了一根收杆。我不是事先想好要杀他的。我把它带在身上的时候,跟自己说这只是以防万一。但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收杆,我就知道——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赵卫国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三道新抓痕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他站在仓库中间等我,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他说:‘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寄出去。’我问他要寄什么。他说名单、账本、温锦昌的银行记录,全寄。他说完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卫国,我劝你也去自首。现在去,还能减。我不想到时候在法庭上看到你。’”

赵卫国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力握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法庭?你连法庭都不让我上。你要把我和三十个人一起打包送进监狱。然后我就动了手。”

讯问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而凝重。书记员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哒哒哒地敲着,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电子笔录里。祁宏宇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是韩炳坤的DNA鉴定报告。

“你手背上的抓痕,是魏东亭在防卫时留下的,对不对?”

“是。”

“你杀死魏东亭之后做了什么?”

“我布置了现场。制造了从外部入侵的假象。然后用钥匙反锁了门,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回去。我拿走了他手上的婚戒和口袋里的信封——那个信封里原本装着他准备寄给北京的名单草稿。我把草稿拿走,换了一份假名单进去,然后把信封留在了现场。”

“假名单上写了谁?”

“写了几个苏振邦的对头。那些人和走私没关系,但我写上去之后,专案组会查他们。一查就会发现名单是假的,然后连带着所有对魏东亭案的质疑都会被认为是假的。这是苏振邦教我的。”

祁宏宇抬起头:“苏振邦知道人是你杀的?”

赵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自己交叉的十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隔壁观察室里的老猫和孙浩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不是知道。是他让我杀的。”

讯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冰窖。书记员的键盘停了。祁宏宇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苏振邦是四月十三号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的。他和魏东亭谈过。魏东亭的态度很强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苏振邦跟我说:‘这个人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整个海澜港的稳定。你用你的方式解决它。专案组这边,我来兜底。’”

“他怎么兜底?”

“他让我放心。他说只要我把现场收拾干净,把钥匙扔回仓库里,把物证做成一桩典型的走私集团报复杀人案,他就保证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不会偏。他做到了。梁志诚改了尸检报告,我改了门锁鉴定,他把陈锋和周海生的证词压成了次要材料,把顾敏之的涉私名单没收了。他做得滴水不漏。”

祁宏宇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直直地钉在赵卫国的脸上。

“你说的这些——苏振邦指使你杀人——有没有证据?”

赵卫国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平静了。那层被压了二十五年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泪水——是一种被欺骗了整整一辈子之后,终于不用再替他遮掩的、赤裸裸的怨恨。

“他给我的任务,我全完成了。他答应我的事,一件没做。”

“他答应你什么?”

“他说名单上我的名字会消失。他说结案之后给我提正科。他说基金会成立之后,让我当一辈子秘书长。结果呢?他把我从缉私处平调到了市局,从市局调到了刑警支队,从刑警支队调到了见义勇为基金会。每一次调岗都是明升暗降。他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我——你永远都是他手里攥着的一枚棋子。他活着一天,我就一天出不了他的手掌心。”

赵卫国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二十五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他现在死了。我今天坐在这里,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说真话。”

祁宏宇没有笑。他把面前的材料合上,站起来,走到讯问室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检察院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祁宏宇接过文件,回到座位上。

“你刚才提到的梁志诚——今天上午从恒基大厦逃跑的梁志诚——十分钟前被我们在海澜港长途汽车站抓获。他已经供认了当年篡改尸检报告的事实。”

赵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戒指呢?”祁宏宇问,“魏东亭的婚戒。你从尸体手上扯下来之后,放在了哪里?”

赵卫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墙上的电子屏跳了整整十下。

“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恒基大厦六楼,秘书长办公室。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的。钥匙在我裤腰带的夹层里。”

祁宏宇示意身边的办案人员记下。然后他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赵卫国,你刚才的全部供述,将被记入笔录。你有权在讯问结束后核对笔录,如有遗漏或错误,可以补充或改正。”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卫国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然后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那面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他不知道是谁——老猫,孙浩然,顾敏之,或者三个人都在。他盯着那面玻璃,像是在隔着时间和墙壁,对着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说话。

“告诉林素音,那枚戒指我一直没扔。不是舍不得。是怕。”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怕万一有一天,有人把它从海底捞上来。”

讯问结束。两名法警走进来,把赵卫国从椅子上扶起来,准备带离讯问室。赵卫国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对着那面单向玻璃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玻璃后面的麦克风里。

“俞建民,你坐的那十五年,不是我害的。”

然后他被带走了。

观察室里,老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他的眼眶干涩,眼球布满血丝,但没有泪。他不知道赵卫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害的,那是谁害的?苏振邦?温锦昌?还是那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挡在了所有人利益交叉点上的魏东亭?

孙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祁宏宇的脚步声。他推门走进观察室,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讯问笔录初稿,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种办案人员特有的职业性疲惫。

“赵卫国的供述足以支撑立案。但我们还有一个麻烦——苏振邦已经死了。他对赵卫国的‘指使’,目前只有赵卫国一个人的口供,没有旁证。如果苏明远不开口,这条线索只能作为孤证采信。”

“苏明远那边有什么反应?”

“今天上午十点半,他主动联系了市纪委。”祁宏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说他父亲死前留了一封信,让他转交。他已经把信送过去了。”

老猫猛地站起来。

信。苏振邦死前留了一封信,就在他看到顾敏之那张纸条之后,就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的某一刻,他摊开信纸,拿起钢笔,把二十五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写在了纸上。

苏明远为什么要把它交出来?是因为他父亲死了,良心发现了?还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替他父亲兜着,下一个坐在这间讯问室里的人,就是他自己?

窗外的海澜港码头,一声汽笛低沉地响起,拖得长长的,像一道被拉开的旧伤口。老猫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还是那串没有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正文只写了一句话——“信的内容,你会想看的。”

他盯着屏幕,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顾敏之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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