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账本幽灵

赵卫国被批捕之后的第七天,祁宏宇在检察院召开了一次案件推进会。参会的人不多——方淑梅、两名反渎局的办案骨干、书记员,加上老猫和孙浩然。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写满了人名和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圆心——苏振邦。祁宏宇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在“苏振邦”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现在的证据链可以证明三件事。第一,赵卫国在四月十五号晚上用货钩收杆杀害了魏东亭,DNA和录像证据确凿。第二,苏振邦在案发前直接授意赵卫国采取极端手段,康秀兰的证词和赵卫国的供述相互印证。第三,苏振邦在案发后利用专案组组长的权力系统性销毁、篡改证据,包庇真凶,陷害无辜——梁志诚改了尸检报告,陈锋的鉴定被压,周海生的证词被标为次要材料,顾敏之的举报信被没收,俞建民被顶格量刑。”

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但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苏明远。”方淑梅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苏振邦的账本上记了他从查封资产中截留的每一笔钱,其中至少有六笔直接转给了苏明远——留学费用、购房首付、婚礼开支。这些钱是苏振邦利用专案组组长职务便利侵吞的涉案财物,性质上属于贪污。苏明远作为受益人,即使当时不知情,在苏振邦死后拿到账本的第一时间就应该主动上交。他没有。他把账本藏了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他有没有转移资产、有没有销毁其他证据,我们目前还不掌握。”

“他的秘书邱晓东呢?”一名办案骨干问。

“邱晓东是邱建国的儿子。邱建国是当年第一个进入案发现场的保卫科长,也是苏振邦用‘安抚费’封口的人之一。”方淑梅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苏振邦给邱建国每年发五千块,连续发了二十五年。邱晓东大学毕业后直接被安排进了市政府,给苏明远当秘书。这不是巧合。这是苏振邦用公权力为私人封口费做的后续安排。”

祁宏宇在“苏明远”下面又画了一个圈,连到“邱晓东”,再连到“邱建国”。白板上的箭头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邱建国已经做了证人笔录。他承认当年进入案发现场时看到二楼有摄像机在运转,也承认事后向苏振邦报告了这件事,然后被要求沉默。他愿意出庭。”方淑梅说,“但他儿子邱晓东的态度很强硬——他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正常工作调动。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任何违法犯罪活动。”

“那就先从苏明远突破。”祁宏宇敲了敲白板,“明天上午传唤苏明远。以涉嫌贪污和包庇两项罪名正式立案。”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明远准时出现在检察院一楼大厅。他没有带律师,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被精心管理的疲惫。他在传唤证上签了字,然后跟着办案人员走进了三号讯问室。

祁宏宇和方淑梅已经坐在里面了。讯问室的布置和上次赵卫国受审时一模一样——不锈钢桌子,四面浅灰色墙壁,两个亮着红灯的摄像头。苏明远坐下来之后,祁宏宇没有寒暄,直接开始。

“苏明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涉嫌的罪名有两项:第一,贪污罪——你父亲苏振邦利用专案组组长职务便利侵吞查封资产,部分赃款直接用于你的留学、购房和婚礼开支,你在知情后未主动上交。第二,包庇罪——你在二零零五年祁宏宇提交重新调查申请时,以‘维护社会稳定’为由向检察院施加压力,阻挠案件重启。你是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你对上述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苏明远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婚戒。老猫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双手,想起了赵卫国手上那三道自己抓出来的血痕,想起了苏振邦遗书上力透纸背的红字,想起了邱建国手指间的劣质烟卷。三代人的手,每一双都在同一个案子里留下了不同的印记。

“我爸的账本我交出来了。”苏明远的声音很平稳,“账本上记的每一笔钱我都认。他转给我的钱,我可以退还。他替我铺的路,我可以不走。但你们说我包庇——我要问一句:二零零五年祁宏宇的调查报告,不是我压下去的。我当时只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副处长,我没有权力对检察院施加压力。”

“那你做了什么?”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祁宏宇。“我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有人要翻你的旧案。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用你管,我会处理。’一个星期之后,祁宏宇就被调到了档案科。”

讯问室里安静了下来。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墙上的电子屏还在无声地跳着秒数。祁宏宇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你父亲会怎么‘处理’吗?”

“我当时不知道。”苏明远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几乎被电子屏的嗡嗡声盖过去,“但我后来知道了。他把祁宏宇调到了档案科,把顾敏之的举报信压了二十年,把陈锋的鉴定报告标了‘无效’,把周海生的证词标了‘次要材料’。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不是当时知道,是后来知道。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安抚费后面都对应一个被他压下去的人。我拿到账本的那天晚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我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交出来?”

“因为我怕。”苏明远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他的指节泛白,动作和赵卫国在讯问室里如出一辙。“我怕的不是坐牢。我怕的是——我这辈子所有的东西,房子、车子、职位、学历,全是他用赃款堆出来的。如果我把账本交出去,我就得承认我整个人都是赃款的一部分。这个承认,比坐牢更难。”

祁宏宇没有追问。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是苏振邦遗书的复印件。“你父亲在遗书最后一段写了你。他说你对九八年案子不知情。他这是在保护你。”

“他是在骗自己。”苏明远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他从来不知道——二零零五年那个电话,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个电话。我当时完全可以不给他打。我打给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爸。是因为我也想压住这个案子。我不想失去那个靠走私案死人堆起来的副市长位置。”

讯问室里又安静了。祁宏宇示意书记员把笔录打印出来,放在苏明远面前让他核对。苏明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笔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主动写了一段话:“本人苏明远,自愿补充供述——二零零五年获悉祁宏宇提交重新调查申请后,本人主动向苏振邦通风报信,导致祁宏宇被调离调查岗位。此行为构成包庇。本人认罪。”

他签了名,写上日期。

祁宏宇接过笔录,看了一眼那段补充供述,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明远。他的目光里没有胜利,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你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代的?”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件事。我爸死之前,除了账本和遗书,还给了我一个U盘。U盘里存着几段音频。是他自己在专案组开会时的录音——不是正式的会议记录,是他自己用录音笔偷录的。录音里有他和赵卫国讨论怎么布置现场的对话,也有他和梁志诚讨论怎么改尸检报告的对话。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录了下来,存了二十五年。我不知道他是想保护自己,还是想在死之前留一个交代。”

祁宏宇的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U盘在哪里?”

“在我家书房的保险柜里。和账本放在一起。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当天下午,办案人员在苏明远家中起获了那个U盘。方淑梅把音频文件导入电脑,戴上耳机听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摘下来,脸色发白。

“全部属实。每一段录音都有日期和时间戳,能对应上案卷里的每一处证据矛盾。苏振邦不仅留了遗书,还把整个犯罪过程用录音的方式记录了下来。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赵卫国。他要保自己的命,就要攥着赵卫国的把柄。”

祁宏宇把U盘里的音频文件全部转存到证物服务器里,在证物清单上编了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苏振邦”三个字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字——“录音证据,完整保存。”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现在证据链完整了。命案、包庇、贪污、伪造证据——所有的环节都闭环了。我明天向市政法委提交结案报告。”

散会之后,老猫走出检察院大楼的时候,孙浩然在台阶下面等着他。孙浩然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边缘还有打印机的余温。

“祁宏宇帮我申请的记者证恢复,批下来了。”他把那张纸递给老猫看,纸张抬头印着“海澜市新闻出版局”,正文只有几行字——“关于恢复孙浩然同志记者资格的批复”。落款日期是今天。

老猫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不是苏振邦那个,是他自己的,里面存着这半个多月来他收集的所有材料:DV带的转存视频、韩炳坤的鉴定报告、顾敏之的涉私名单、赵卫国的供述录音、苏振邦的遗书照片、苏明远的补充供述。他把U盘放在孙浩然手心里。

“你写吧。你是记者。”

孙浩然攥住U盘,攥得很紧。然后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记本的纸已经发黄了,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标题——“魏东亭案调查笔记”,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日”。第二十五页是空白的,他翻到那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老猫没有看那行字。他站在检察院的台阶上,看着海澜港码头方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魏东亭,不是赵卫国,不是苏振邦。是温锦昌。这个走私大亨在一九九九年刑场上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喊冤,不是求饶,是在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魏知道得太多。有人要他永远闭嘴。不是我们。”

温锦昌到死都不知道,那个要他闭嘴的人,从来就不是走私集团的任何一个对头。那个人穿着制服,坐在专案组组长的椅子上,在结案报告上签下“同意”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和杀人的收杆是同一个颜色。

老猫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钥匙被两个人的体温焐了二十五年,铜面已经氧化发黑,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身后,检察院大楼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面被点燃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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