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新区海景幼儿园在鹭洲东海岸的半山腰上,背靠着大片防风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老猫和孙浩然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正好赶上放学。铁栅栏门里面,孩子们背着书包排着队往外走,家长们挤在门口,有人举着接送卡,有人拎着刚买的菜,嘈杂的人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搅在一起。
老猫没有进去。他站在幼儿园对面的榕树下,看着门口那块手绘的告示牌——“海景幼儿园大二班,魏老师”。牌子下面画了一朵向日葵,颜料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像是一个孩子用全部耐心完成的作业。
魏晓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老猫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中等个子,圆脸,短发,穿着幼儿园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卡通考拉的胸针。但她的眉眼,尤其是眉弓的弧度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追悼会录像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男人一模一样。她大概三十出头,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中间,弯着腰帮一个小女孩系鞋带,动作不急不躁,像一个对“等待”这件事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人。
等孩子们都走完了,孙浩然走过去,把那张老记者证拿出来。“魏老师,我是海澜港来的记者。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魏晓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榕树下的老猫。她的眼神里没有警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困惑,像是突然被人叫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海澜港?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你父亲的事。”
魏晓棠的笑容停了一下,但没有消失。她把最后一个小女孩的书包带子调好,拍拍她的头让她去门卫室等家长,然后直起腰来。“我父亲?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调去外地工作了。我跟我妈长大的。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老猫从榕树下走过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掌心上放着那枚白金素圈婚戒,内壁朝上,刻着的日期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你父亲叫魏东亭。你母亲是你父亲的发妻,他们在你两岁的时候离了婚。你妈后来没有改嫁,带着你搬到了鹭洲,改了姓,对外说你父亲调去外地了。你父亲从来没有调去外地。他一直在海澜港,在海澜港务局缉私处。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号晚上,他被人用一根货钩收杆砸碎头骨,死在海关码头二号仓库里。死的时候无名指上戴着的,就是这枚戒指。”
魏晓棠没有看那枚戒指。她看着老猫,眼睛一眨不眨。那张圆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了,像是退潮之后露出的礁石,下面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几乎生了锈的疼痛。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顾敏之。”孙浩然说,“你父亲的机要秘书。她找了你二十五年。”
魏晓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枚戒指接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内壁的刻字。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个婴儿的额头。
“我知道我爸死了。我妈临死前告诉我的。她得了肝癌,最后那几天疼得睡不着,有一天晚上突然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你爸不是调去外地了。你爸在九八年被人杀了。凶手没有抓到。你不要去找,不要问,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活着,是你爸最后托人带出来的。他让你好好活着。’”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妈说完就哭了。我这辈子见过她哭的两次——一次是跟我爸离婚那年,一次就是那天晚上。她没告诉我凶手是谁,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我爸死之前托人带了一个信封出来,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两千块钱。信上只有四行字,我妈背了二十多年,我也背下来了。”
“你还能背吗?”孙浩然问。
魏晓棠闭上眼睛。幼儿园门外的街道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海风穿过榕树气根的沙沙声。
“‘晓棠,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一件事是对的——我把你和你妈送到了外面。别回来。别问我是怎么死的。好好活着。父,东亭,九八年四月十五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老猫在追悼会录像里看到的魏东亭一模一样——国字脸上方那双微微上挑、总是带着三分严肃七分疲惫的眼睛,现在长在了他女儿的脸上。
“顾敏之在哪儿?”她问。
为民路十七号三楼。老猫和孙浩然带着魏晓棠走到那道铁门前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孙浩然用手机照着门上的铜锁,锁没有挂上,门虚掩着。
老猫推开门。房间里亮着灯——不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写字台上那盏老式台灯,黄铜灯罩,绿色灯罩内里,光线聚成一个小圆,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顾敏之坐在写字台后面,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握着钢笔,正在写什么。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三个人,摘下眼镜,把笔帽盖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了的客人。
“你来了。”她对魏晓棠说。不是在提问,是在确认。
“顾阿姨?”魏晓棠的声音在发抖。
“你两岁的时候我抱过你。你大概不记得了。”顾敏之从写字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魏晓棠面前。她的个子比魏晓棠矮小半个头,头发全白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你爸那时候把你和你妈送上火车,是我开的车。他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远,然后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女儿的命,以后就拜托你了。’我说好。这个‘好’字我背了二十五年。”
她转过身,走到铁皮书柜前面,用钥匙打开最上面的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旧得褪了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魏东亭遗物”。她把文件袋放在写字台上,推到魏晓棠面前。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死之前三天,把它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案子结束之后我还活着,就找机会交给你。如果我没机会交给你,就把它放在档案室里,等你自己来找。”
魏晓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女儿魏晓棠亲启”。信纸折了三折,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有些断裂,但字迹清晰可辨。魏晓棠把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每一个字。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巴掌大,边缘裁成了波浪形。照片上是一个两岁的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海澜港老码头的水泥墩子上,对着镜头笑。背面写着——“晓棠两岁,海澜港,一九八九年春。”
第三样是一个小布袋,绒布做的,深蓝色,束口。魏晓棠打开束口绳,从里面倒出来一块手表。梅花牌。老款全自动机械表。表面碎了,表带断了,时针和分针停在十点零八分的位置。
老猫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韩炳坤的记录里那块失踪的手表。陈锋的现场记录里那块停在十点零八分的梅花表。专案组说与案件无关不予列入物证清单的手表。它不是被销毁了。是被人偷偷留下来了。
“这块表不是物证清单上的那块。”顾敏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你爸有两块梅花表。一块是他自己买的,停在十点零八分,被专案组收走了,下落不明。另一块是我手里这块——是他前妻当年送给他的结婚礼物。他们离婚之后他从来没戴过,但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他把这块表和他留给你的信、你的照片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交给我。他说——‘如果她有一天回来,告诉她,她爸这辈子最干净的东西,就是这两块表。’”
魏晓棠把那块表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敏之,问了一句话。
“谁杀了他?”
顾敏之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海澜港码头上的集装箱吊机正在夜空中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沙哑而平稳。
“你父亲是被赵卫国杀的。赵卫国是他的下属。但杀他的命令,是苏振邦下的。苏振邦是当年专案组组长,他在你父亲死前三天把赵卫国叫到办公室,告诉他——‘用一切手段阻止他把名单交出去。’赵卫国选择的手段,是一根货钩收杆。你父亲死后,苏振邦用专案组的权力把证据全部压了下去,用走私集团替罪,封了案卷。然后他用二十五年的时间,确保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都闭嘴。”
魏晓棠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苏振邦现在在哪里?”
“死了。四天前,心脏病突发。死在他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他二十五年前写的结案报告。他女儿苏明慧今天下午告诉我——他死前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我欠的,我还不完。至少让我儿子不用还。’”
“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他收了钱对不对?”
“收了。收了三年。一九九八年年初北京约谈他,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当污点证人交出涉私名单,从宽处理;要么和所有人一起沉。他选了前者。”顾敏之转过身来,“他不是圣人,他从来不是。但他在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写信。”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纸是折叠的,打开来是一份没有寄出的信。抬头写的是“海澜市人民检察院”,落款是魏东亭本人的签名和日期——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四日,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叫魏东亭,海澜港务局缉私处处长。自一九九六年起,本人利用职务便利,收受温锦昌走私集团贿赂共计一百二十万元。因无法偿还,自愿举报本人及海澜港务系统涉私人员,附名单一份。此信为我自首举报信,本人对上述陈述的真实性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名单上。第一个。他用死前最后一天的力气,把自己也放上了被告席。
魏晓棠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把一样东西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然后放进自己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老猫,看着孙浩然,最后看向顾敏之。
“我爸的案子,现在还有人管吗?”
“有人管。海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祁宏宇,已经正式启动了旧案重启程序。赵卫国今天上午被正式批捕。苏振邦虽然死了,但他死前的遗书承认了对赵卫国的授意和事后包庇。梁志诚在长途汽车站被捕,已经供认了篡改尸检报告。你父亲的名单上那三十几个人,现在正在一个一个地查。”
顾敏之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祁宏宇发给她的正式回复函的复印件。函件的抬头写着——“关于一九九八年魏东亭遇害案重新调查的批复”。落款是祁宏宇的签名和检察院公章。
“这是他今天早上发给我的。”顾敏之说,“不是给媒体的,不是给公众的。是发给我的。他说这个人办这个案子,从二零零五年被调到档案室等到了现在。他说他不等了。”
魏晓棠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文件放在写字台上,走到顾敏之面前,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顾敏之的膝盖。
“顾阿姨,我爸在信里写——‘我女儿的命,以后就拜托你了。’你没有欠他。他把一条命交给你保管,你保管了二十五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顾敏之把魏晓棠扶起来。她的手在魏晓棠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在夜色中缓缓地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那一瞬间,老猫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坚毅,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太多年的东西终于被释放之后的、近乎苍白的虚空。
“你爸还托我给你一句话。”顾敏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和一个两岁的孩子说晚安,“‘告诉她,她爸不是好人。但她爸从来都是她爸。’”
窗外,海澜港的夜色如墨。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从二十五年前一直响到了今天。老猫站在为民路十七号三楼的窗前,看着港口上缓缓转动的那架永不停歇的集装箱吊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出狱那天,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狱警把个人物品袋子递给他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俞建民,你觉得你在里面蹲的这十五年,冤不冤?”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或许那个狱警问的,从来都不是他这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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