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自由与囚笼

奥托的数字副本发来的那行字在柯林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两分钟。柯林没有追问,他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机柜上,转身面对皮尔斯上校。

“埃伯哈特的尸体现在在哪?”

“他的办公室。纪律委员会已经封锁了现场,法医小组正在路上。”皮尔斯上校的语气依然公式化,但他的目光在柯林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审视,是某种难以归类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是否还能继续战斗。

“我需要去看现场。”柯林说。

“你不是调查人员。”

“我是被埃伯哈特列为‘就地结案’目标的人。他死了,我的嫌疑没有自动解除。我有权知道是谁杀了他,以及杀他的人是不是打算把我也算在账单里。”

皮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临时通行证,递给柯林。“纪律委员会临时授权。仅限于观察,不得触碰任何物证。”

柯林接过通行证,转身看向戴克和阿米拉。戴克坐在机柜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嗡嗡作响的服务器,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双眼紧闭,像是在做某种精神上的休克疗法。阿米拉站在他旁边,医疗平板的屏幕还亮着,暗网直播节点数量已经攀升到了两万三千个,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辨认单条内容。

“戴克。”柯林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跟我去。”

戴克睁开眼睛,眼球上的血丝比一个小时前更密了,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染的蛛网。“去干什么?”

“去看杀死埃伯哈特的人留下的那行字。我需要你从技术角度告诉我,它是怎么被写上去的。”

戴克把眼镜重新戴好,撑着机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身体晃了一下,阿米拉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但被他轻轻推开了。三个人跟着皮尔斯和凯斯勒走出数据中心地下室,坐进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面包车。车窗全部封死,但车内壁上嵌着两块显示屏,实时播放着外面的路况。

国防情报局总部大楼在湾景市行政区的核心位置,一栋二十层的深灰色建筑,外墙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块门牌号大小的铜牌上刻着“联邦后勤协调中心”——一个刻意保持低调的掩护名称。埃伯哈特的办公室在第十七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凯斯勒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西装肩部的面料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出现了两道极细的褶皱。

“你之前不知道埃伯哈特会死。”柯林对凯斯勒说。

凯斯勒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奥托·施拉姆的数字副本不仅仅是一段遗产程序。他在被解聘之后的六年里,把自己全部的专业知识、记忆和决策逻辑打包上传,不是为了留个纪念。他是在造一个可以在他死后继续执行他意志的工具。”

“他的意志是什么?”

“回收。回收他写过却被泄露的所有武器化脚本,回收国防情报局非法监控的全部证据,回收那些被他视为‘自己犯下的错误’的东西。”凯斯勒转过身来,电梯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花了三年关闭铁砧平台,又花了三年试图回收剩余的工具。但他始终追不上泄露的速度。最后他做了一个选择——用数字副本继续追。”

电梯门打开,第十七层的走廊里站满了穿着深色军服和便装西服的人,每个人都在低声说话,手机和加密通讯器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皮尔斯上校走在前面,推开埃伯哈特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柯林和戴克进去。

埃伯哈特倒在他的办公椅上。他大概六十岁,头发灰白,体型偏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休的图书馆长而不是国防情报局的特别监察办公室主任。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某种介于惊讶和释然之间的状态。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深红色的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无衬线体,没有加粗,没有倾斜,像一个冷静到极点的告别:

“恒温脚本的分发,只是开始。盒子已经打开了。”

戴克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取证工具——一台可以读取系统日志的独立平板,不需要物理接触,只需要靠近目标设备的无线信号范围。

“这台电脑的系统日志显示,这条消息是在埃伯哈特死后大约三分十二秒自动弹出的。它不是被人工输入的。它是一个预设的触发脚本,触发条件就是埃伯哈特的生理信号归零——和奥托的电极触发逻辑完全相同。”戴克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更详细的系统进程记录,“但脚本本身是在六年前写入这台电脑的。写入时间和奥托被国防情报局解聘的时间相差不到四十八小时。”

柯林走到窗前。埃伯哈特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湾景市的天际线,凌晨五点的天空正在从深黑转为极深的钴蓝色。他背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问了一个问题。

“六年前奥托在这台电脑里写了一个脚本,预设了六年后埃伯哈特死亡的消息显示。但触发埃伯哈特电极的信号源是谁发出的?”

戴克继续翻看平板上数据流。“信号源被追溯到了国防情报局内部服务器的本地操作台——和分发恒温脚本的终端是同一台。操作时间戳精确到毫秒,操作者使用的登录账号是埃伯哈特本人的管理员权限。”

“埃伯哈特自己触发了自己的电极?”

“不是。”戴克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登录记录的详细分析,“埃伯哈特的账号在触发时并没有被他自己使用。他的键盘和鼠标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任何操作记录。登录来自一个远程代理,代理的IP地址经过了四层跳转,最后一层终止于一个我无法追踪的位置。但代理的加密签名我认得——是奥托生前在暗网上使用的‘教授’身份的私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皮尔斯上校和凯斯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远不止惊讶。

“所以奥托·施拉姆的数字副本,用奥托生前的私钥,远程登录了埃伯哈特的账号,触发了埃伯哈特体内和奥托体内同型号的电极。”皮尔斯上校把这句话说得极其缓慢,像是在逐字确认一份军事法庭的判决书。

“从日志上看是这样。”戴克说。

“但奥托的数字副本只是一段代码,它没有物理执行能力。触发电极的近场信号源必须在埃伯哈特体内电极的有效范围内——五百到八百米之间。在这个范围内一定有一台物理设备发出了信号。”

柯林转过身来,从窗前走回办公桌旁边。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加密通讯器,打开奥托数字副本最后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不。但我知道是谁做的。”——然后重新读了一遍。

“奥托的数字副本承认他知道是谁做的,但否认是他自己做的。”柯林把通讯器放在办公桌上,屏幕向上,“如果他没有撒谎,那就意味着有第三个人,拥有奥托的私钥,能够操作国防情报局内部服务器的本地操作台,并且在离埃伯哈特不到八百米的范围内有一台可以发送电极触发信号的物理设备。”

戴克忽然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他打开莉娜留下的便携终端,调出一份他之前备份的奥托服务器地图——和奥托活着时给过他们的那份完全一致。地图上标注着国防情报局监控服务器的所有物理端口和内部网段,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位置描述。他把地图放大到埃伯哈特办公室所在的位置,然后以办公室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八百米的圆。

圆的边缘上只有一个标注过的节点。北区科技园区基站塔——和奥托死后被追溯到的电极触发信号源位置是同一个。

“信号源和上次一样。同一个塔,同一台发射器。”戴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平静,“但上次发射器在触发后自毁了,只留下了熔毁的电路板碎片。纪律委员会确认过那台发射器已经无法再使用。”

“除非有人重新装了一台。”柯林说。

凯斯勒已经拿出了手机,正在联系他的技术小组。“北区科技园区基站塔,现在去查。如果上面有一台新的发射器,不要碰,先确认型号和信号记录。”

他挂掉电话之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阿米拉·卡普尔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医疗平板,脸上的表情和她在配电房里第一次对柯林说话时完全不同——不是冷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猜测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一直在追踪暗网直播的节点分布。”阿米拉走进办公室,把平板放在埃伯哈特的办公桌上,和那些散落的文件、笔筒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并列,“埃伯哈特死亡的消息公开之后,其中一个节点突然进入了异常活跃状态。它不是被动的转发节点,它在主动执行一系列操作——上传文件、修改权限、删除日志。我回溯了这个节点的物理地址。”

她在平板上调出一张地图,定位点落在湾景市北区一栋建筑的蓝色圆点上。

“这个节点的服务器,物理位置在北区大学城橡树街十九号。奥托·施拉姆生前的住宅。”

柯林拿起通讯器,给奥托的数字副本发了第三条消息:“你在橡树街十九号的服务器上运行着什么?”

这一次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我没有在橡树街十九号运行任何服务器。那是我生前存放实验设备和备份硬盘的地方,但所有设备在法医勘查时已经被搬走了。如果有人在那里激活了一个节点,他不是在用我的东西。他是在用我的名字。”

柯林把通讯器收好,往办公室门口走去。经过戴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戴克肩头,和之前在数据中心机房里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跟我走。”

“去哪?”

“橡树街十九号。”柯林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六年前奥托写了那个脚本,六年后有人用它杀了埃伯哈特。那个人不是奥托,但他一定认识奥托。他用的所有工具——私钥、服务器地图、电极信号频段——都是奥托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包括我们会追到橡树街。”

戴克站起来,把莉娜的便携终端和取证平板都塞进背包里,跟在柯林身后走出办公室。阿米拉也跟了上来,凯斯勒犹豫了两秒,最终也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皮尔斯上校从身后叫住了他们。

“万斯先生。”皮尔斯的声音依然公式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你知道你在追的人,用的是和杀死埃伯哈特完全相同的手法。他可能比埃伯哈特更危险。”

“我知道。”柯林走进电梯,转过身来面对走廊里的军官和探员们,“但你们花了六年没抓住他,而他现在正在主动给我们留线索。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电梯门合拢。金属门板上映出四个人的倒影——柯林、戴克、阿米拉、凯斯勒,四条被冷白灯光拉得变了形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临时拼凑起来的同盟。

凌晨五点十七分,湾景市的天际线边缘出现了一线极淡的橙色。夜雨洗过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面包车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主干道上飞驰,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被撕裂般的嘶嘶声。

柯林坐在后座,把加密通讯器握在手心里。屏幕上还亮着奥托数字副本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把那行字从屏幕上一点一点地擦掉。但擦不掉。

“他在用我的名字。”奥托的数字副本说。

但奥托的数字副本本身就是奥托的名字。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留下了一段继承了他全部记忆和思维的代码;这段代码否认自己在橡树街十九号运行服务器;但除了这段代码之外,没有人同时拥有私钥、地图和频段数据。

除非——柯林把通讯器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奥托的数字副本在撒谎。而撒谎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奥托”的行为。活着的时候他从来不撒谎,他只是从来不把任何一件事的全部真相一次性说出来。

面包车转入橡树街,两侧的老橡树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树冠交错在一起,把整条街罩成一条幽暗的隧道。十九号是一栋两层的砖结构老房子,门廊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门阶上一只空了的牛奶瓶和一卷被雨水泡烂的报纸。

房子的前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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