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入室追击

戴克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货仓顶上的铁皮被海风吹得轰然作响,LED手提灯的冷白光照得两个人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像刀刻的阴影。柯林没有追问,他把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式加密通讯终端。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柯林蹲下来,把终端放在水泥地面上,屏幕向上,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之前他看了戴克一眼,“这是奥托的数字副本三十分钟前发给我的。他说你应该听一听。”

音频开始播放。前几秒只有白噪音,夹杂着轻微的呼吸声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奥托·施拉姆的声音,但比生前更加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戴克,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我需要告诉你一些我没来得及说的话。”

戴克蹲下来,双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年前你关闭铁砧平台的那个团队,”奥托的录音继续说,“不是国防情报局的承包商。是我组织的。我用了国防情报局的身份做掩护,但我真正的目的不是替他们做事,而是从铁砧平台的服务器上回收一批被倒卖的入侵工具——包括后来被用来杀死莉娜的那个恒温系统脚本。铁砧上流通的武器化代码,是我十年前在联邦理工大学实验室里写的原始版本。有人把它们泄露到了暗网上,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全部回收,但有一批永远追不回来。”

戴克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被人推了一把。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柯林抬起手制止了他,示意音频还没结束。

“你协助我关闭铁砧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在帮谁。后来你发现了国防情报局的角色,选择了沉默。这个沉默我理解,但我也利用了它。我把从铁砧回收的部分工具重新封装,交给了国防情报局,作为换取保护的条件。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回收的工具缺了一套。恒温系统入侵脚本的副本,在平台关闭前的最后几分钟内,被一个匿名账户下载并离线保存。那个账户的数字指纹,我在三年后终于破解了。”

音频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里能听到奥托在喝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然后一声长长呼吸。

“下载恒温脚本的账户,数字指纹追踪到的物理地址,是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的设备管理终端。下载时间并非三年前,而是在那之后的某个节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脚本最终被植入了莉娜·哈特浴室的智能恒温系统。而执行植入操作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凯斯勒。”

音频的最后一段,奥托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戴克,我和你说过铁砧的事,和柯林说过海军的事,但我从来没有同时告诉你们两个人同一件事的全部真相。因为真相是——你们两个从不同的方向走进了同一个圈套。柯林服役期间参与的非传统武器化技术测试项目,和我在大学实验室里写的入侵脚本,基于同一套底层架构。这套架构的原始设计者是我,但军事化应用的开发团队里包括了柯林当年的同事。而你就是把这套架构从学术环境搬运到暗网的人——不是故意的,你在铁砧上发布的只是一些你自认为无害的渗透测试框架,但有人用它们拼出了恒温脚本的完整版本。”

录音结束。货仓里只剩下铁皮在风中撞击的声音,和远处集装箱堆放场传来的低沉嗡鸣。

戴克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剧烈的颤抖。不是哭,是一种更深层的抽搐,像是一个人的全部认知体系正在被连根拔起。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些框架只是教学用的工具。我不知道奥托的原始代码也在铁砧上。我不知道有人在拼合它们。”

柯林没有说话。他把通讯终端收进口袋,拎起手提灯站起来。灯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你先站起来。”他说。

戴克站起来,腿在发抖,手从脸上移开之后露出被眼镜片放大了的一双充血的眼睛。“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不想对你怎么样。”柯林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和他平时的平静不一样——平时的平静是冰面,现在的平静是冰面下的暗流,“我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对我隐瞒别的。关于医院的事。”

戴克把手伸进背包,掏出那个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时抖得厉害,光标好几次滑过了目标图标。

“我在莉娜出事之后查过所有能查的服务器日志。”他把屏幕转向柯林,上面是一份时间轴图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IP地址和操作记录,“莉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值班医生是阿米拉·卡普尔。她用的平板设备ID被盗用了两次——一次是莉娜受伤前七个小时,有人用它登录国防情报局服务器拷贝恒温脚本;第二次是莉娜抢救期间,你用同一个设备ID登录服务器查她的急救记录。”

“这不是巧合。”柯林盯着屏幕上两条平行的时间线,“有人知道我一定会去查急救记录,所以提前用同一个设备的ID拷贝了脚本。等我登录的时候,两条记录被嫁接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设备上完成了两件事。嫁接口的位置需要比系统管理员更高的权限——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技术顾问。”

“‘锤子’。”戴克说。

“但‘锤子’为什么要用医院急诊科的设备ID?他完全可以用一个更隐蔽的代理。除非他故意要把线索引到医院。”

“或者,”戴克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像是从喉结下面挤出来的,“医院本身就是他的一个支点。他有接近急诊科的渠道。那个医生——卡普尔——她可能不是被盗用设备,她是主动出借了设备ID。”

柯林沉默了大概十五秒。这十五秒里他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性:医生是‘锤子’的同伙;医生是被胁迫的;医生的设备在她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长期远程控制;又或者根本不存在一个叫‘锤子’的人,‘锤子’只是奥托虚构出来的影子,用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一个真正的凶手身上引开。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八声,转到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就挂断了。然后他打开加密频道,给一个他从未联系过的人发了一条消息:“凯斯勒,我需要和你见面。”

回复几乎是秒到:“地点?”

“你选。”

“联邦后勤数据中心。地下三层。明天凌晨三点。你一个人来。”

柯林盯着屏幕上“联邦后勤数据中心地下三层”这几个字。那是奥托服务器地图上的地址,是恒温脚本拷贝操作的物理位置,是凯斯勒之前从未对他提及过的地方。凯斯勒选这个地点,要么是坦荡到不屑于隐藏,要么是在设一个柯林必须走进去的陷阱。

“我去。”他打字回复。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面对戴克。戴克已经合上了电脑,背靠着货仓的墙壁,双手环抱着背包,像抱着一块浮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柯林说,“第一,回家,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维拉·奈特,申请证人保护,把你未来几年的人生交给司法系统。第二,帮我做最后一件事,然后我们各自离开湾景市,永远不再联系。”

“什么事?”

“用你写的竞态条件漏洞脚本,在明天凌晨三点之前,把奥托留在分布式服务器上的数字副本全部备份到一个离线存储设备上。奥托的意识副本托管在六个匿名节点上,每个节点都有自动销毁设定——如果连续七十二小时内没有收到他本人的任何信号,副本就会逐节点删除。他给我们的期限不多了。”

“为什么要备份他?”戴克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对一个已死之人仍然操控着全局的愤怒。

“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哪怕他只是以代码的形式存在。”柯林把LED手提灯放在戴克脚边,“还有,奥托在录音里只说了恒温脚本的来源,没有说他自己体内的那枚电极是谁触发的。他说过触发信号源被追溯到了北区科技园区的基站塔,发射器上用的零部件指向我的海军邮寄地址。但如果他没有说完——或者说他的数字副本还有没说完的话——那么究竟是谁触发了他的电极,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戴克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到了极限。

柯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旧货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对戴克说:“另外,如果明天凌晨三点之后我没有联系你,你就去找维拉·奈特。把我刚才给你的那张纸条交给她——上面有联邦后勤数据中心的地址。”

戴克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柯林从来不让别人替自己挡子弹。

旧货仓的门在柯林身后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戴克一个人站在LED灯的白色光圈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打开。六个节点的备份界面一一跳出,每一个节点的状态栏上都标注着相同的倒计时:距离自动销毁还有四十七小时零八分钟。

他开始敲键盘,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柯林走出码头区,沿着废弃铁路往北走了大概一公里,在一个关了门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他靠在生锈的加油机外壳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加密邮件。发件人依然是那串熟悉的乱码。

正文只有一句话:“凯斯勒约你凌晨三点在联邦后勤数据中心见面,目的是在你身上完成莉娜死亡案件的证据闭合。他已经向国防情报局上级提交了一份行动计划,代号‘闭合回路’。计划内容是将你列为恒温系统入侵案的唯一嫌疑人,并利用数据中心的现场监控作为你‘拒捕’的证据。”

柯林把烟蒂弹进雨水篦子里,盯着邮件最后两个字——拒捕。

拒捕这两个字被加了引号。这意味着凯斯勒不打算真的逮捕他。凯斯勒打算让他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变成一个因拒捕而被合法击毙的嫌疑人,所有证据闭合,所有案子归档,所有威胁消除。

他回复了那封邮件:“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柯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发送图标转了整整一分多钟,消息才弹出来。

“明天凌晨两点五十分,在数据中心东侧的配电房等我。你会亲眼看到我是谁。但在此之前,别死。”

柯林把手机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钱包放在同一个位置。凌晨的湾景市海风吹得越来越猛,加油站的破旧招牌在头顶吱嘎作响,像一道正在缓缓拉开的幕布。他把手伸进另一只口袋,摸到那盒九毫米子弹的弹匣,拇指在铜壳上来回摩擦。

十二颗子弹。十二个他从未见过的敌人。一个他即将走进的陷阱。和一个他等了太久的问题——那个一直给他发邮件的人,究竟是他最坚定的盟友,还是他最大的敌人。

凌晨三点正在逼近。柯林往北区方向走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货运铁路上方高架桥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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