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景市警署重案组的办公室设在东区一栋灰扑扑的市政大楼四层,电梯间的日光灯管和柯林出租屋里的那根一样,明灭不定地闪。探员维拉·奈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份并排的电子卷宗,左手边放着一杯冷透了的黑咖啡,右手边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智能设备日志。
她今年三十四岁,在重案组干了七年,经手的案子从码头走私到网络诈骗都有,但最近三天冒出来的三起案件让她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不是案件本身有多血腥,而是它们都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有人把犯罪现场用蒸馏水冲洗过一遍。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四天前。北区麦金利快餐店的收银系统在凌晨时分被远程入侵,播放了一段合成音频。报案的是值夜班的收银员,一个叫莉娜·哈特的年轻女性。巡警到场后调取了系统日志,发现入侵路径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字指纹。莉娜·哈特在笔录中声称自己“完全不认识”入侵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针对她。
维拉当时把这份卷宗归入了“轻微网络骚扰”档案,准备等技术部门有空的时候再做深度分析。但第二天,第二份卷宗就推到了她桌上。
湾景市北区科技园区一栋闲置写字楼的地下室发生了一起“可疑死亡”事件。死者是六十二岁的退休副教授奥托·施拉姆,独居,没有亲属。他的清洁工在例行打扫时发现他倒在家中的书房地板上,死亡时间被法医推定为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心脏骤停。乍看之下是一起普通的独居老人突发疾病事件,但法医在例行检查中发现了一个细节——死者体内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微小的植入式电极,直径不到两毫米,连接着一段已经被人体组织包裹的导线。
“心脏起搏器?”维拉当时问法医。
“不是起搏器。”法医把放大后的X光片投射在屏幕上,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微小的阴影,“起搏器有固定的植入位置和标准的电极接口。这个东西的植入位置完全不符合任何医疗规范,导线也不是医用级材料。更像是一个远程触发装置。”
维拉调取了奥托·施拉姆的背景资料。退休副教授,量子加密学领域,六年前因学术不端被阿卡迪亚联邦理工大学解聘。之后三次因涉嫌协助洗钱被调查,均因证据不足释放。她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发现奥托在退休后的六年里,名下注册过一个皮包公司,公司的唯一业务是“数据安全咨询”,但公司账户上没有任何收入记录。
“他在靠别的东西吃饭。”维拉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用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个词:暗网。
还没等她从奥托的案子里理出头绪,第三份卷宗在昨天晚上送了过来。
湾景市工业区一栋老旧公寓楼的五楼出租屋内发生“设备故障致死”事件。死者就是莉娜·哈特——第一起案件中的报案人。她在柯林·万斯住处的浴室里淋浴时,智能恒温系统突然失控,水温在不到三秒内从三十八度飙升至致命高温。她被送到湾景市立医院急诊室时全身大面积烫伤,经抢救无效于次日凌晨死亡。
维拉赶到医院的时候,莉娜的尸体已经被送进了太平间。她在急诊室门口见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是值班医生,疲惫但语气肯定,说伤者送来的时候已经处于深度休克状态,烫伤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男的是自称莉娜室友的戴克·霍尔特,瘦削,戴黑框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稳得不像刚失去室友的人。
柯林·万斯不在医院。戴克说他“在船厂加班,接到消息后正在赶来”。维拉查了通话记录,柯林确实在事发后十六分钟接到了一通从医院打出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她去了出租屋。浴室已经被辖区巡警用警戒线封了起来,智能恒温系统的控制面板还亮着,显示的最后一次操作记录是水温从三十八度被调至六十五度,调温指令来自一个配对过的手机客户端,但客户端的设备ID被抹掉了。维拉请技术部门的人做了远程取证,技术员告诉她,入侵手法和麦金利快餐店的收银机入侵“高度相似”——同一个漏洞,同一套权限提升工具,甚至连清除日志的脚本代码都出自同一个开源库。
“同一个黑客。”维拉坐在办公桌前,把三份卷宗并排摊开。莉娜报案被入侵→奥托死于植入电极→莉娜死于同一个黑客手法的智能设备入侵。三个人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她打开警署内部的信息系统,输入奥托·施拉姆的名字,搜索他近期的通讯记录。结果被加密了——不是常规的商业加密,是军用级的端到端加密,密钥长度超过警署系统的暴力破解能力。她调取奥托名下信用卡的消费记录,发现他在死亡前三天曾在北区科技园区附近的便利店刷过一笔小额消费,金额是十六新克朗,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便利店的地址,和莉娜·哈特工作的便利店是同一家。
维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在三个人之间画线。莉娜·哈特——奥托·施拉姆——莉娜·哈特。一个闭环,但闭环里还缺了一个东西。莉娜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戴克说她在昏迷期间断断续续地重复过一个词。维拉翻出自己做的笔录,找到那一行:昏迷中提及“钱包”两次。
钱包。
她重新坐下,在电脑上输入莉娜的银行流水。工资卡,便利店每月固定打入约两千四百新克朗,支出集中在房租、便利店食品和偶尔的公交充值,没有任何异常。但维拉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莉娜在最近一周内续费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VIP会员,费用是一千二百新克朗,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
一个拿最低工资的便利店收银员,花半个月工资续费加密通讯软件。维拉在便签上写下四个字:通讯对象。她需要拿到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后台数据,需要搜查令,需要技术部门的联合取证权限。在上报给检察官之前,她必须先把现有的碎片拼成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假设。
她拿起电话拨通技术部门的内部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我是重案组维拉·奈特。我需要申请一份加密通讯数据调取的紧急授权,涉及一桩可疑死亡案件和一起设备入侵致死事件,两者使用同一套入侵工具,通讯软件ID如下——”
她报出莉娜的通讯账号,技术员在对面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说:“奈特探员,这个账号的加密级别超出了我们的常规取证工具。需要走国防情报局的技术协作通道,审批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维拉挂掉电话,把话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她知道七十二小时后,不管是谁在幕后操作这一切,早就把所有的数字足迹擦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自动咖啡机前面,往机器里投了一枚硬币,机器嗡嗡响了半天,吐出一个纸杯和半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下面街道。市政大楼门前的路上停着一排车,其中一辆灰色面包车的车顶上伸出一根极细的天线,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维拉喝了一口咖啡,把纸杯放在窗台上。她回到白板前面,用黑色马克笔在莉娜、奥托和“钱包”之间画了一个新的连接点,然后在连接点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她写了两个字:柯林。
她重新翻开莉娜的通讯记录,这次不是看银行流水,而是看最近一周的通话和短信记录。莉娜最频繁联系的两个号码,一个属于戴克·霍尔特,另一个属于柯林·万斯。柯林的号码通话记录不多,但每次都在深夜,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像是简短的任务确认。
她调出柯林的档案。三十二岁,湾景市本地人,曾在阿卡迪亚联邦海军服役六年,军衔是中士,岗位标注为“机械维修”。三年前退役,退役后先在码头货运公司做了两年装卸工,后来转到麦克斯拆船厂当拆船工人。没有前科,没有涉案记录,社会信用评级中等偏上。
但维拉注意到一个细节——柯林服役期间的最后一年的派驻单位被涂黑了。在公开的民事档案里涂黑军事履历的某个部分,通常意味着那部分履历涉及保密项目。
她把柯林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圈起来,在旁边标注:海军,机密派驻,钱包,室友,船厂。
敲门声响了。
维拉转过头,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瘦高,头发一丝不苟,戴细框眼镜。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只是举起一个证件皮夹,翻开露出里面的证件——阿卡迪亚国防情报局,资产回收部,罗纳德·凯斯勒。
“奈特探员,”凯斯勒把证件收进西装内侧口袋,语气礼貌到近乎刻意的程度,“我是来和你讨论一桩互有交叉的案件的。”
维拉靠在白板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请他坐。“你是来讨论,还是来接管?”
“都不是。”凯斯勒走进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在访客椅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得像在接受面试,“我是来提供一些你可能需要的背景信息。同时也希望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我尚未掌握的情况。”
“比如?”
“比如莉娜·哈特在医院昏迷期间,除了‘钱包’之外,有没有提到别的关键词?”
维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把咖啡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隔着杯沿打量凯斯勒的每一个微表情。“你先告诉我,国防情报局为什么关心一个便利店收银员的死亡?”
凯斯勒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思考了片刻。“因为我们追查的一件失踪军用设备,和她临终前提到的那两个字有关系。这件设备涉及国家安全级别的信息,我们不便透露具体内容。但可以告诉你的是,设备在流入民用市场后,经过了一系列不可控的转手,最后一个接触它的民间人士,很可能就是莉娜·哈特身边的人。”
“柯林·万斯。”
凯斯勒微微点头。“以及戴克·霍尔特。三个人是室友。”
维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转动转椅面对白板。“你带了什么可以交换的信息?”
“一件你可以用到的情报。”凯斯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展开后放在维拉桌上。文件上打印着两份技术报告摘要,标题分别是《医疗植入物远程触发装置的信号溯源》和《智能家居系统入侵工具的特征码匹配》。
维拉拿起第一份报告翻看。报告显示,从奥托·施拉姆体内取出的微型电极,其信号接收模块采用的是军用级加密频段,接收范围大约在五百米到八百米之间。触发信号的来源被追溯至一台位于北区科技园区基站塔顶的发射器,发射器在触发后自动销毁,只留下熔毁的电路板碎片。但碎片上提取到的制造商标识指向一家位于阿卡迪亚联邦境内的电子元件供应商,而这家供应商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份订单的收货地址,是柯林·万斯三年前服役期间在海军基地的个人邮寄地址。
“这是真实的还是你编造的?”维拉问。
“国防情报局不做伪造证据的事。”凯斯勒直视着她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在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下看起来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我们只对证据做不同的解读。这件事我的解读是,有人利用军用级设备在民间实施谋杀,而这个人拥有普通人不可能接触到的军事供应链资源。”
“但这个人不一定是柯林·万斯本人。他的邮寄地址被人冒用也有可能。”
“当然。所以我们还没有实施任何强制措施,而是先来找你合作。”凯斯勒站起来,把椅子弹回原来的位置,“莉娜·哈特在昏迷期间提到‘钱包’两个字,而在她死亡前的七十二小时内,同一个词在奥托·施拉姆的加密通讯记录中出现了至少十六次。十六次,奈特探员。两个人互不认识,却反复提到同一个词,然后一前一后死于同一种技术手法。你不觉得这是调查的起点吗?”
维拉把两页报告放在桌上,用咖啡杯压住一角,然后站起来和凯斯勒面对面。“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在莉娜昏迷期间她提到了‘钱包’,我没有对外公开过这个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凯斯勒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足够让维拉确认一件事——国防情报局的人在她之前就已经进入了湾景市立医院的急诊室。他们也许不是医生,不是探员,但他们在信息流里拥有比她更早的权限。
“谢谢你的合作,奈特探员。”凯斯勒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如果你接下来需要技术取证方面的支援,可以用这个频道联系我的人。比七十二小时的审批快。”
他把一张只有加密地址的名片放在门口的矮柜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维拉坐回转椅上,拿起那张嵌着极细金属线的名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和她那些尚未完成的便签、法医报告和直觉记录放在一起。
她重新面对白板,用红笔在柯林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从圆圈引出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下两个新问题:
奥托为什么在死亡前三天去便利店买咖啡?
莉娜在昏迷中重复“钱包”,是恐惧,是内疚,还是警告?
她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拿起电话拨通了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的值班护士站。
“我是重案组维拉·奈特。关于莉娜·哈特被送医当晚的情况,我想重新核对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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