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清理现场

柯林看着戴克从机柜深处走出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愤怒,不是被背叛的刺痛,而是一个冷冰冰的计算——戴克出现在这里,凯斯勒事先知道。凯斯勒约他凌晨三点来数据中心,却对他的突然出现毫不惊讶,说明这场戏的出场顺序早就排好了。

“你来做什么?”柯林问,语气比服务器机柜里的冷却液还冷。

“凯斯勒告诉我你今晚会来,他说你一个人来是送死。”戴克站在两排机柜之间的过道里,左手握着那台便携终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他说如果我能配合闭合证据链,他可以申请豁免我的连带责任。”

柯林转头看向凯斯勒。凯斯勒已经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和快餐店里一模一样——礼貌、疏离、掌控全局。

“所以你把我卖给凯斯勒了,”柯林对戴克说,然后转向凯斯勒,“然后你也把戴克骗了。你的闭合回路计划里,根本不存在对他的豁免,对吧?”

凯斯勒没有回答,但戴克脸上的表情替他回答了。那是一种被两面夹击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同时从两个方向收到了两份互相矛盾的死刑判决。

“锤子是谁?”柯林决定不再绕弯子。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空的,放在身体两侧,用这个姿势告诉戴克他暂时不会动手,“凯斯勒说入侵莉娜恒温系统的脚本来自一个代号‘锤子’的技术顾问。阿米拉·卡普尔在配电房里告诉我,莉娜在数据中心拥有一个主管理员账号,她在死前三个月一直在用这个账号备份我们所有人的链上活动记录。而凯斯勒刚才说,杀死奥托的人和杀死莉娜的人用的是同一套工具库但可能是不同的人。现在你站在这里,拿着莉娜的备份日志。所以我再问你一遍——锤子是谁?”

戴克把便携终端放在旁边的机柜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拭镜片。不戴眼镜的戴克看起来和奥托临死前一样疲惫,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像一个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燃烧掉了自己剩余的全部精神。

“莉娜的主管理员账号是我帮她开的。”戴克把眼镜重新戴好,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三个月前她来找我,说她需要一个独立于奥托合约监控之外的安全存储空间。她说她不信任奥托的一百八十天互相监控条款——她认为那个条款是奥托为自己设计的退路,不是给我们设计的安全网。我帮她创建了数据中心的服务器账号,用的是一个被弃置多年的旧管理员账户,权限足够高,日志足够隐蔽。”

“但你不知道她在备份我们所有人的数据。”

“不知道。她告诉我她只在上面记录自己的个人账单。”戴克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到几乎不像笑的表情,“但我应该猜到的。莉娜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她在快餐店里把全部份额拱手送给凯斯勒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她在别的地方藏了更有价值的东西。”

凯斯勒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戴克身边,把手搭在戴克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让柯林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凯斯勒不是在做安慰,他是在做标记。标记戴克是他这边的,标记戴克已经做出了选择。

“锤子。”凯斯勒说,“既然你们想知道,我就直接告诉你们。国防情报局资产回收部的确有一名技术顾问代号‘锤子’,专门负责回收和封装暗网流通的武器化脚本。三个月前,恒温系统入侵脚本被追踪到重新出现在暗网上的一个测试节点,上传者的数字指纹匹配的是三年前从铁砧平台下载该脚本的匿名账户。我们锁定该账户的物理位置,指向湾景市工业区一栋公寓楼。进一步的网络流量分析表明,上传操作来自公寓楼内的某一台设备,该设备的所有者是戴克·霍尔特。”

戴克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被远程触发了冻结指令的机器。柯林看着他,等着他反驳。但他没有反驳。

“不是我。”戴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笔记本电脑被人当成跳板了。莉娜出事前一晚,我测试防火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漏洞——不是一般的漏洞,是有人专门在我的系统上预留的后门。那个后门的签名特征,和奥托在铁砧上回收的脚本架构完全一致。我以为是奥托在暗中操控,但我现在知道了——操控的不是奥托。”

“是谁?”柯林问。

戴克把便携终端的屏幕转向柯林。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网络流量日志,源IP地址是戴克的笔记本电脑,目标IP地址是联邦后勤数据中心地下三层的一台服务器,传输协议是军用级加密频段,时间戳是莉娜死亡前七个小时。

“有人通过我的电脑,把恒温脚本上传到了国防情报局的服务器上。但上传之后,脚本不是被回收了,而是被当场激活,直接分发到了出租屋的智能设备网络里。莉娜的恒温系统就是被这个分发的脚本控制的。”戴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日志,“分发命令的下达者ID,是国防情报局内部的一个监控账号。账号所有者的名字被加密了,但我破解了加密密钥——这个账号属于凯斯勒的上级,一个叫马库斯·埃伯哈特的人。”

凯斯勒把手从戴克肩膀上移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了眼镜。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眼角的细纹第一次显现出一种不属于职业面具的东西——疲惫。或者是被逼到不得不承认某个事实的无奈。

“马库斯·埃伯哈特是国防情报局特别监察办公室主任。”凯斯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人数更少的听众说话,“他是推动‘稻草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就是奥托试图举报的那个非法监控项目。如果这些日志记录属实,那就意味着埃伯哈特不仅知道恒温脚本的存在,他还在用国防情报局的服务器作为分发平台,亲自把武器化脚本推送到民用目标上。”

“奥托也是他杀的?”柯林问。

“电极的触发信号源被我追溯到了奥托书房的实验设备。那套设备是六年前国防情报局从联邦理工大学实验室没收的,按理说应该销毁,但没收记录上显示它被转入了特别监察办公室的证物库。埃伯哈特完全有能力把它从证物库里调出来,放回奥托家里。”凯斯勒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笑,像一个人终于看懂了棋局上某个困了自己很久的死角,然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下错棋。

“有趣的是,”凯斯勒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面的灰眼珠重新回到了那种冰冷的计算状态,“我今天凌晨收到的最后一份上级指令,就是马库斯·埃伯哈特亲自签发的。指令内容是将柯林·万斯列为恒温系统入侵案和奥托·施拉姆谋杀案的双料嫌疑人,并在数据中心地下三层完成证据闭合。我接到的命令是‘就地结案’——不是逮捕,是结案。”

机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服务器机柜的风扇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无数片旋转的刀刃在同时切削着凝固的空气。

“所以他把你当成了刽子手。”柯林说。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工具。”凯斯勒纠正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愤怒的东西,“奥托是他的技术供应商,莉娜是他的备份员,戴克是他的脚本分发节点,我是他的清道夫。而你——柯林·万斯——你是他选中的替罪羊。因为你服役期间的机密履历里写满了‘非传统武器化技术实操’,任何一个法官看到那几个字,都会毫不犹豫地签发逮捕令。”

柯林把目光转向机柜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上莉娜的备份日志还在滚动,一行行链上记录、通讯元数据和交易哈希值依次闪过,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莉娜用三个月时间备份这些数据,不是为了勒索谁,也不是为了自保。她是在做一件和奥托生前同样的事:收集证据。

奥托收集了六年,莉娜收集了三个月。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线里,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而他们也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马库斯·埃伯哈特。

“现在的问题是,”柯林看着凯斯勒,“你打算继续执行埃伯哈特的指令,还是换一个立场?”

凯斯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机柜深处,目光落在那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技术员身上。“你们听到了多少?”

两个技术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放下手中的便携设备,站直身体。“全部。但埃伯哈特签发的是正式行动指令,如果我们不执行,他会换另一组人来做。换人的结果一样——万斯先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栋楼。”

“除非他在活着走出这栋楼之前,埃伯哈特的行动指令就已经作废了。”阿米拉·卡普尔的声音从机房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阿米拉站在玻璃门口,手里举着那台便携式医疗平板,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急救档案,而是一个正在实时更新的加密通讯界面。界面上方显示着正在连接的用户数量——九千七百多个,还在不断上升。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已经通过开放式加密频道转播到了暗网上。包括凯斯勒先生提到的‘稻草人’项目、马库斯·埃伯哈特的行动指令、恒温脚本的分发记录,以及奥托·施拉姆生前收集的全部证据摘要。”阿米拉走进机房,站在柯林旁边,把平板的音量调大,暗网直播间的实时评论正在飞速滚动,“目前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九千人,分布在至少十七个节点上,每个节点都是独立备份。埃伯哈特可以关掉其中一个,甚至关掉一半,但他关不掉全部。”

“你知道这等于公开和国防情报局宣战吗?”凯斯勒的声音没有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事实。

“我知道。”阿米拉把平板放在服务器机柜上,屏幕向上,直播界面依然在跳动,“但我是急诊科医生,不是军人。我宣誓过不伤害任何人,也宣誓过不协助伤害。奥托是我的病人,莉娜是我的病人。埃伯哈特杀了我两个病人,然后命令你们来杀我第三个病人——柯林·万斯现在是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预备急救档案上的患者,姓名、血型、过敏史全部在册。按照阿卡迪亚联邦医疗保护条例,任何针对已注册患者的伤害行为都属于紧急医疗干预的触发条件。”

凯斯勒盯着阿米拉的平板屏幕,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新涌入的几十条消息提醒。每一条都是国防情报局内部不同部门的紧急问询,问的是同一个问题:暗网上的直播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站起来,对两个技术员说:“行动暂停。把现场所有的监控设备关掉。”

技术员照做了。服务器机柜上的几个红色指示灯依次熄灭,只剩下一排排绿色的运转灯还在均匀闪烁。

柯林走到戴克面前,拿走他手里的便携终端,把莉娜的备份日志拷进自己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然后他转身面对凯斯勒。

“埃伯哈特不会因为一场暗网直播就倒台。他只需要申请国防情报局的信息管控权限,把直播定性为‘敌对势力信息战’,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清理掉大部分节点的转发。”

“我知道。”凯斯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但四十八小时足够我把一份完整的陈述报告提交给国防情报局的内部纪律委员会。如果埃伯哈特的手下正在清理直播节点,就说明他在销毁证据。而纪律委员会唯一不能驳回的,就是在销毁证据过程中被抓到的现行。”

他走到机房门口,在阿米拉旁边停了一下。“医生,你的直播能撑多久?”

“节点数量还在增加。目前一万两千个。”

“够了。”凯斯勒走出玻璃门,消失在走廊的蓝光尽头。两个技术员收起设备,跟在他身后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级一级地消散。

机房里只剩下柯林、戴克和阿米拉三个人。服务器机柜的冷却风扇依旧嗡嗡地转,头顶的冷光灯管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防静电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莉娜的账号里还有什么?”柯林问戴克。

戴克重新拿起便携终端,登录主管理员账号的后台。屏幕上跳出最后一个未读文件夹,创建时间戳是莉娜死亡前二十六分钟。文件夹的名字叫“如果我死了”。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音频,一个文本文件,和一个加密钱包地址。音频还没播放,戴克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文本文件的内容只有三行:

“恒温脚本的分发IP溯源到了埃伯哈特的办公室终端。我把证据放在你们都能找到的地方。不要相信任何承诺给你们豁免权的人。还有,柯林,浴室里的事不是你的错。”

柯林看完那三行字,把便携终端合上,放在机柜上。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机房的另一端,背对着所有人,站在一排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前面,把右手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金属的冷意透过掌心沿着血管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

窗外,凌晨四点的湾景市开始下雨。雨滴打在数据中心采光井的玻璃上,发出细密的、不间断的敲击声,像几千个人在同时用指尖敲着同一张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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