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柯林·万斯站在联邦后勤数据中心东侧的配电房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听着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这栋建筑比他想象中更不显眼。从外面看,它和北区科技园区任何一栋闲置的写字楼没有区别——灰扑扑的外墙、碎裂的玻璃幕墙、生锈的消防楼梯。唯一的异常是地下室的通风管道还在运转,每隔几秒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埋在混凝土下面的巨兽在均匀地呼吸。
配电房在数据中心主体建筑的东侧,原本是备用发电机的机房,后来发电机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台废弃的配电柜和满地的电缆碎屑。柯林提前到达,不是因为他信任匿名者的提醒,而是因为他需要在凯斯勒设下的陷阱闭合之前,先把陷阱的边界摸清楚。
他绕着数据中心走了一圈,花了十分钟。正门锁着,锁芯是新的,但门框上方的砖缝里嵌着三个针孔摄像头,位置隐蔽但安装角度有规律——像是专业人士按照标准的监视扇区布设的。地下室的入口在大楼背面,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和奥托在服务器机房里用的那种冷色调LED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地下室入口。他按照匿名者的提示,退回到配电房,推开门,在黑暗中等待。
配电房里弥漫着绝缘材料老化后特有的甜腻气味。柯林站在门后,一只手握着手电筒但没有打开,另一只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压在弹匣的铜壳上。他不确定今晚是否需要用到子弹,但他知道凯斯勒的人一定带了武器。凯斯勒约他来不是为了谈话。凯斯勒约他来是为了给“闭合回路”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凌晨两点四十九分,配电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节奏错开,一前一后,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柯林把手电筒握紧,拇指压在开关上,没有动。
脚步声在配电房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街灯漏进来,勾勒出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影。那个人把门推开到刚好侧身进入的角度,挤进来之后立刻关上了门,动作干净利落,和公共图书馆监控录像里那个穿深绿色毛衣的女性如出一辙。
“别开手电。”来人的声音很低,是个女声,柯林从未听过。
他靠墙站着,用压到最轻的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阿米拉·卡普尔。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医生。莉娜·哈特被送进急诊室那晚,值班的人就是我。”
黑暗中柯林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分辨出她轮廓的轮廓——中等身高,肩膀很窄,头发束在脑后,穿一件深色的夹克而不是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疗急救包的方盒子。
“你就是一直给我发加密邮件的人?”柯林问。
“是我。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奥托在世的时候和我合作。我们负责从各自的角度监控凯斯勒对你们的追索进度。我通过急诊室的数据系统监控医院端的IP盗用情况,奥托通过他的服务器集群监控国防情报局的合约后门。我们约定谁先发现异常就通知对方,再由我通过公共图书馆的匿名节点给你发邮件。”
“奥托体内的电极是你发现的?”
“是我植入的。”
配电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柯林握在弹匣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铜壳在手心里被攥得发烫。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解释清楚。”
阿米拉没有退后。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医生面对突发状况时特有的冷静。“奥托来找我是三年前的事。他因为长期的压力和睡眠不足患上了严重的心率失常,需要定期复查。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在一次复诊中,他告诉我国防情报局的人可能会用极端手段对付他,包括利用他体内的医疗植入物。他问我能不能在他体内放一个备用电极,用来干扰可能的触发信号。我用的是急诊科能在短时间内调取到的唯一合适型号——EM-7841-K,生物兼容性达标,但在距离过近时会被特定频段的信号激活。这个电极的原始用途是心脏起搏器的远程校准,不是武器。”
“但他还是死了。”
“因为触发他电极的信号源不在北区科技园区的基站塔。那个塔上的发射器是事后被放上去的,用来制造假证据。真正触发电极的信号,来自他书房里一个他自己带回家的实验设备。奥托死的那晚,有人远程开启了他书房里的设备,用近场信号触发了电极。”阿米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微风,“他死在自己设计的工具手上。那套设备是他六年前在实验室里做的原型,后来被国防情报局没收了。不知为什么,没收的设备又被放回了他家里。”
柯林听到这里,后脑的血管开始突突跳。他想起奥托在数据中心签合约时说的一句话——“多重陷阱”。奥托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身边布满了陷阱,他甚至在主动维护其中一些陷阱。但他不知道其中一个陷阱被搬回了自己家里,放在他以为安全的书房里。
“今晚凯斯勒在地下室设了什么局?”柯林把注意力转回眼前。
阿米拉打开那个方盒子,里面不是医疗设备,而是一台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和几根柔性天线。她把天线贴在配电房的水泥墙壁上,调整频率,仪器屏幕上开始出现波形跳动。
“地下室目前有四个活跃的监控节点,两个在入口通道,两个在服务器机房内部。凯斯勒本人已经到了,他的技术小组有三个人,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是谁——他的设备ID不在凯斯勒团队的名册上,但他在服务器机房里拥有比凯斯勒更高的系统权限。”
“更高权限?”柯林皱起眉头,“凯斯勒是国防情报局资产回收部的负责人,谁能比他的权限更高?”
“在数字系统里,权限高低只取决于你知道多少个密码,不取决于你的头衔。”阿米拉把分析仪的屏幕转向柯林,上面显示着一个用户ID的活动日志,“你看这个ID——它在过去三十分钟里做的事,不是监控,而是在删除监控。它在逐条清理莉娜死亡案件的服务器日志,速度很快,像是在抢时间。”
柯林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ID数字,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奥托的数字副本。”
“不是奥托。”阿米拉摇头,“奥托的副本部署在分布式集群上,他没有物理服务器的本地操作权限。而且他的删除路径是外部的,会留下代理痕迹。这个ID是从机房内部登录的,使用的是本地管理员的原始密码——这个密码只有一个人拥有。”
她的手指在分析仪屏幕上点了一下,调出一个账号信息页。页面最上方显示着一行灰色的系统备注:主管理员账号,创建日期与数据中心服务器上线日期一致,最后活跃登录时间——三个月前。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是创建账号时留下的签名。阿米拉把那一行字放大,柯林凑近屏幕,借着手电筒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签名。
签名是手写体的扫描版,笔画收尾处微微往上挑,所有带竖钩的字末笔都有这个习惯。这个笔迹柯林认得。
莉娜·哈特。
柯林站直了身体,后脑撞击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起了无数个碎片细节——莉娜在数据中心监控机房贴的那张“明天见,凯斯勒先生”便签,莉娜被分配到便利店值夜班之前曾经在一家网络服务公司做过三个月客服,莉娜一直对戴克和奥托之间的技术联络保持异常的关注。
“数据中心的主管理员账号,从什么时候开始激活的?”他问。
阿米拉飞快地敲击分析仪上的虚拟键盘,调出账号的完整活动记录。记录显示,这个账号在过去三个月里频繁登录,登录时间全部集中在午夜零点到凌晨三点之间——正是莉娜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间段。每一次登录的IP地址都经过多层代理,但物理定位的终点始终落在同一个地点:湾景市工业区那栋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的公寓楼。
柯林关上分析仪的盖子,把手从墙上抽回来站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过去几周里所有的碎片重新拼合:莉娜用全部份额换豁免权——不对,她是用全部份额换凯斯勒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莉娜在医院昏迷期间反复提到“钱包”——可能是在警告,可能是在悔恨,也可能只是在重复她最关心的那件事;莉娜在出事前情绪崩溃地对同事说“教授说这个钱包会害死我们”——那是真话,因为奥托确实警告过她,但奥托不知道她同时在监控所有人。
“数据中心的主管理员账号里存着什么?”柯林问。
“三个人的全部链上活动记录。”阿米拉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通风管道的嗡鸣吞没,“从钱包打开到现在,每一笔转账、每一次合约执行、每一条加密通讯的元数据。莉娜把这些数据全部备份在了她自己的服务器上。如果凯斯勒拿到这些数据,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把三个人全部送进军事法庭。莉娜没有把资产转走,她只是在暗中备份。她的目的不是独吞,是保底。她不相信奥托,不相信凯斯勒,也不相信你们能永远瞒下去。所以她自己做了备份,想把它当成最后的谈判筹码。”
“但她死了。”柯林的声音像是在念一句没有感情的陈述。
“她死了。”阿米拉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柯林,黑暗中她的眼白反着极淡的微光,“而她死的时候,恒温系统的入侵脚本执行之后,服务器的自动备份程序还在运行。备份没有中断。莉娜死了,但她的账号还活着。而那个账号现在被‘锤子’发现了。”
柯林转身推开配电房的门,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阿米拉一眼。“‘锤子’是不是在地下室里?”
“他的设备ID目前就在服务器机房内部。但他使用的是一个伪装过的管理员子账户,我没有办法确认他的具体身份。”
“那我去确认。”
柯林走出配电房,沿着数据中心外墙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身后的阿米拉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也死在下面,去找戴克,他手上有奥托的全部备份。”
阿米拉没有说话。她把分析仪收进方盒子里,背带挎上肩膀,然后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部便携式医疗平板,屏幕上的界面是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的内部管理系统。她站在配电房门口,看着柯林的背影消失在数据中心地下室的入口,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操作,调出一份标注着“预备急救”的电子档案,在患者姓名栏里打入了“柯林·万斯”。
地下室走廊的蓝光把柯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和上次来奥托机房时完全相同的路径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前。门没锁,和上次一样。但门后面的景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三排服务器机柜依然在运转,指示灯依然在闪烁,但机柜之间多了四个人。凯斯勒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西装整齐,双腿交叠,姿态像在参加一场董事会议。他身后站着两个穿深色工装的技术员,每人手里提着一个柯林认不出型号的便携设备。第四个人站在机房最深处,身体被一排机柜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键盘上,手指在匀速敲击,像是完全没有被柯林的到来打断。
“万斯先生,很准时。”凯斯勒站起来,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请坐。”
柯林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握着弹匣,左手握着陶瓷刀。“你约我来,是想把莉娜的死按在我头上,然后在这里制造一场‘拒捕意外’,对吧?”
凯斯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这个眼神被柯林捕捉到了——他不是从表情上看出来的,而是从机柜侧面一块擦得锃亮的金属面板反射出来的影像里看到的。
“你说对了一半。”凯斯勒把眼镜摘下来,用餐巾纸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和他在船厂时一模一样,像是在重复一套仪式,“我的上级确实希望我迅速闭合这个案子。但我个人更想知道一个问题——到底是谁给奥托·施拉姆的家用实验设备远程开机,并触发了他的电极。那个信号源被追溯到北区科技园区的基站塔,塔上的发射器用的是你的邮寄地址订购的零部件。但发射器本身在触发后自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序列号。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挖出一个细节——发射器的定制化固件签名,和入侵莉娜恒温系统的脚本签名,来自同一个编译器。”
他戴上眼镜,灰色的眼珠透过镜片直视柯林。
“这意味着杀奥托的人和杀莉娜的人,用的是同一套工具,但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更像是两个人各自从同一个武器库里拿走了不同的武器,指向了不同的靶子。而那个武器库的守门人——那个在铁砧平台被关闭后把剩余武器化脚本藏起来的人——才是我想找的。你觉得那是谁?”
机柜深处键盘的敲击声突然停了。站在机柜后面的第四个人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蓝光能照到的范围。
戴克·霍尔特把黑框眼镜推到鼻梁上,脸色比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还惨白。他手里拿着一台和奥托那台一模一样的便携终端,终端屏幕上正滚动着莉娜留下的备份日志。
“对不起。”戴克的声音比走廊里的通风管道还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来。”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