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教授的反水

维拉·奈特在电话里和湾景市立医院急诊科的值班护士核对莉娜·哈特入院当晚的记录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她送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手机,”护士翻着电子病历说,“家属也没有交过来。但我们清点私人物品的时候,在她外套内侧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条,已经湿透了,字迹模糊得厉害。当时急着抢救,纸条被夹在病历夹板里,后来不知被谁拿走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大部分看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词,写了两遍——‘教授’。”

维拉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在便签上飞快地写下这个词。教授。莉娜在便利店上班,和学术界没有任何交集。她的通讯录里唯一能和“教授”扯上关系的人,只有一个人:奥托·施拉姆。

“纸条现在在哪?”

“不清楚。我交接班的时候病历夹板还在护士站台面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我以为是医生收走了。”

维拉挂掉电话,翻开奥托·施拉姆的卷宗,找到他的住址——北区大学城橡树街十九号,一栋独栋老房子。法医小组在四天前做过现场勘查,但勘查的重点是奥托的尸体和那枚植入电极,对屋内其他物品只做了常规拍照存档。

她给物证科打了个电话,要求调取奥托住宅的全部现场照片。照片打包发过来一共三百多张,她一张一张翻看,放大每一个角落。奥托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书脊上的标题大多是量子物理和密码学领域的专著。书桌整洁得近乎刻板,笔筒里的铅笔按照长度排列,键盘和鼠标的摆放角度呈严格的直角。

但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书桌右下角的地板上有一个极浅的灰色方形印记,尺寸大约和一本精装书相当,印记周围的灰尘分布均匀,唯独那块是干净的——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而且在奥托死亡前不久才被移走。

维拉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分辨率。方形印记的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刮痕,方向一致,像是有人把一件重物从桌面上拖拽下来时留下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奥托的名字旁边写下“被移走的物品”,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莉娜的名字旁边,写上“纸条:‘教授’”。两个人在死前都留下了某种指向对方的痕迹——莉娜的纸条指向奥托,奥托书房里消失的物品可能指向莉娜,也可能指向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她桌上的加密通讯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她走回去查看,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警署内部系统的匿名转发节点,正文只有两行:

“奈特探员。奥托·施拉姆在死前三天曾主动约见我,声称他掌握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国防情报局在民用通讯网络中实施了长达六年的非法监控。他约我在北区科技园区数据中心见面,时间是明天。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他已经死了。——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公民。”

维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中心”三个字。她记得奥托死前的信用卡消费记录里有一条是北区科技园区附近的便利店——十六新克朗,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他不是去闲逛的,他是去踩点的。

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凯斯勒留下的那张名片塞进外套口袋。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联系这个人,但随身带着总比留在抽屉里强。

湾景市北区科技园区的废弃数据中心她之前路过几次,每次都以为那是迟早会被拆除的烂尾楼。她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走完剩下的路,和柯林上次来时一样。不过她走的是正门。

数据中心外墙上的常春藤和柯林看到的一样枯萎,铁门虚掩,门锁被撬开过。她推门进去,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碎裂的大理石地砖和墙上的涂鸦,最后落在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上。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人,鞋底花纹各不相同,方向都是往楼梯间去的。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在三楼配电房门口发现了一张折叠椅、一个空的红牛罐子和一根烧焦的网线接头。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待过,而且是在近期。四楼监控机房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明天见,凯斯勒先生”——字迹潦草但有力,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纸的边缘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泡皱了。

维拉用手机拍下这张便签,然后继续检查机房里的其他角落。在服务器机柜后面,她发现了一个被匆忙塞进去的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块改装过的汽车蓄电池和几根转接线。电脑的硬盘已经被物理破坏,盘片上钻了一个整齐的圆孔,像是有人用专门工具做的销毁。但电池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阿卡迪亚联邦理工大学资产管理的条形码,编号下方是一行褪色的手写字:“量子加密实验室——奥托·施拉姆”。

她把电池翻过来,发现电池壳的缝隙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出来展开,上面是打印体的小字,排列得像一首没有节奏的诗:

“监控后门 v2.3.1 / 入侵工具库 / 权限提升脚本 / 触发装置序列号:EM-7841-K / 医疗植入物远程协议:FCC-频段-443.92MHz”

维拉把纸片重新折好,放进证物袋。这些术语和凯斯勒给她的那份技术报告摘要里出现的关键词高度吻合——植入电极的触发频段、入侵工具库、监控后门。奥托不是受害者,或者说,他不只是受害者。他同时也是整套技术架构的设计者之一。

她站起来,把证物袋封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掏出手机拨打警署技术部门的号码。响了两声她就挂断了——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凯斯勒的人能在她之前进入莉娜的急诊室,能在她之前拿到莉娜的通讯记录,自然也能在她之前监控她的通讯频道。她如果用警署的内部线路汇报奥托留下的证据,国防情报局的人也许比她更早收到消息。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走出数据中心,坐进车里。引擎发动之后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荒芜的科技园区发呆。她在拼图,但手里的碎片越多,图案就越矛盾。

柯林·万斯——退役海军,拆船工,莉娜和戴克的室友,在莉娜死亡当晚不在出租屋,有不在场证明(船厂加班打卡记录),但这份证明太过完美,完美到像是提前准备过的。

戴克·霍尔特——自由程序员,暗网活跃用户,三年前参与关闭军火平台“铁砧”,技术能力足以实施智能家居入侵,但他的动机模糊不清。

奥托·施拉姆——退休教授,国防情报局前合作者,在服务器里种了两年后门的人,在数据中心留下设备的人,在死前主动约见匿名举报人的人。他同时扮演着加害者和举报者的双重角色,而这两个角色之间的界限,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那个匿名举报人。维拉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重新打开那封匿名邮件,查看邮件头信息。发件节点显示为“湾景市公共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室”,时间戳是奥托死亡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三分。她发动引擎,开往公共图书馆。

公共图书馆在市中心,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旧建筑,三楼的电子阅览室只有六个隔间。维拉出示警徽,要求调取九点十三分前后的监控录像。管理员翻找了半天,找到了对应的画面。

九点十一分,一个穿深绿色高领毛衣的女性走进电子阅览室,坐在最角落的隔间里。她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全脸,但毛衣的高领遮住了脖子。维拉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上的轮廓——深绿色高领毛衣。她翻出莉娜·哈特在便利店值夜班时的员工打卡照片,莉娜当天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开衫。两件衣服的颜色、质地和款式高度相似。但莉娜在九点十三分的时候应该还在便利店的夜班岗位上,她的便利店打卡记录显示当晚她连续值班八小时,没有外出记录。

除非打卡记录是伪造的。除非莉娜在便利店的值班表只是掩护。

维拉倒回录像,看那个女性从进阅览室到出阅览室的全程。总共停留时间四分钟,足够登录一台公共电脑、发送一封预写好的邮件、然后清除浏览记录离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她把监控画面截图存进手机,开车返回警署。路上她绕道经过莉娜工作的便利店,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观察。便利店灯火通明,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性,穿着便利店统一的红色工装马甲。维拉走进店里买了一瓶水,在付款时装作随口问了一句:“莉娜今天不上班吗?”

收银员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莉娜她……”女孩迟疑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你不知道吗?她出事了。前天晚上。新闻上放了。”

“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是你替她的班?”

“不是。那天晚上她自己上的班。出事是在下班之后,在她住的地方。”

维拉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莉娜出事当晚确实在便利店值班——有打卡记录、有同事证明、有店内监控。但这也意味着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公共图书馆三楼的电子阅览室里。

有两个可能:匿名邮件的发件人不是莉娜,只是一个身材相似、穿着相似的人,恰好在她死亡后的第二天出现在公共图书馆;或者——有人能远程操控公共图书馆的电脑,把一段预先录好的视频画面替换到了监控录像里。

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种技术能力。而这种技术能力,奥托有,戴克也有。

维拉坐进车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凯斯勒那张只有加密地址的名片。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用手机扫描了名片上的二维码,跳出一个空白的加密通讯界面。她打了一行字:“我需要核对一个时间节点。奥托·施拉姆名下的技术设备是否包括监控录像实时替换工具?”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快得像是预设好了自动应答:“施拉姆在六年前提交给国防情报局的最后一份技术报告中,提到过一种基于深度学习算法的实时视频流篡改原型。该原型从未正式部署,但源代码在他被解聘后下落不明。”

维拉盯着那行字。原型从未正式部署,源代码下落不明。这意味着拥有这段源代码的人——不管是谁——可以在任意一台联网的监控摄像头上,用一段假画面盖住真画面。

她发动引擎,开上回警署的路。车窗外的湾景市已经入夜,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穿深绿色毛衣的女性走进图书馆阅览室的画面——模糊的脸部轮廓、利落的操作动作、四分钟内完成的精准任务。

那个人不是莉娜。但那个人穿着一件和莉娜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刻意制造一个指向莉娜的伪证。而制造伪证的人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拥有视频流篡改工具,熟悉莉娜的衣着习惯,知道维拉会追查匿名邮件的源头。

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不是奥托——他已经死了。不是凯斯勒——凯斯勒如果要做伪证,不会用这么曲折的手法。不是莉娜本人——她已经死了。

维拉在警署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方向盘前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对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桥架,第一次在这个案子里感觉到一种明确无误的恐惧。

有人不仅在杀人,还在杀人之后有条不紊地往每一个调查方向上布置误导。这个人对她追查线索的速度、方式甚至思维习惯都了如指掌,像是曾经和她一起工作过,或者一直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观察她。

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对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说了两个字。

“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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