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维拉的孤证

莉娜留下的音频文件在便携终端上跳动了整整三十秒,戴克才伸出手指点下了播放键。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触摸屏上按了两次才准确命中图标。

音频开始是一段沉默。沉默的长度大约有十秒,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远处车辆驶过的低频嗡鸣。然后莉娜的声音出现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

“这段录音是凌晨一点零三分录的。柯林在船厂加班,戴克在客厅里测试防火墙。我在浴室里用手机录这段话,因为我今晚发现了一件事,必须记下来,以防万一。”

背景音里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他们出租屋里那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节奏完全一致。

“今晚便利店交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从国防情报局内部服务器发出来的加密邮件。发件人是马库斯·埃伯哈特。他自称是特别监察办公室主任,说他已经掌握了我和奥托之间所有加密通讯的记录,知道我在数据中心有一个主管理员账号,也知道奥托在服务器上留了数字副本。他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把数据中心账号的权限全部移交给他的技术团队,换取个人安全保证;第二,拒绝移交,他会把我列为奥托洗钱案的同谋,移交军事法庭。”

莉娜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里能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我给了他第三个选择。我告诉他我根本没有权限移交——我说账号是戴克帮我开的,但权限是奥托设的,我只有查看权,没有管理权。我在撒谎,但埃伯哈特不会立刻发现。我需要争取时间,把备份日志从数据中心转移到另一个他查不到的地方。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没有来得及完成转移,或者——”

又一段沉默。这段沉默比第一段更长,长到戴克以为音频已经结束了。

“或者我已经死了。浴室里的恒温面板上今晚出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设置选项,选项名称是一串乱码,但它的图标和戴克之前在防火墙测试里发现的漏洞特征完全一致。我不知道这个选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今晚。但我知道一件事——入侵脚本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一开始就在这个系统里。它一直在等一个触发条件。而埃伯哈特的邮件可能就是触发条件。”

戴克按下了暂停键。他抬起头看着柯林,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入侵脚本从一开始就在恒温系统里。不是外面的人入侵,是系统本身被预装了后门。”

“继续放。”柯林的声音没有起伏。

戴克按下播放键。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关于柯林。”莉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更像是在对着某个亲近的人说话,“你在海蛇号上找到的那个加密钱包,不是随机落在暗格里的。奥托的服务器日志里有一条记录,显示钱包在海蛇号被送到拆船厂之前就已经被追踪了三个月。追踪方的终端编号——我查了——属于你三年前在海军服役期间所在的那个实验组的设备管理系统。有人一直在等钱包浮出水面。你捡到它,不是运气。是有人把船送到了你面前。”

柯林放在机柜金属外壳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想起麦克斯把那艘破船分派给他时说的话——“船主跑了,欠了六个码头泊位费”。但麦克斯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船主,会把一艘装着军用级加密钱包的游艇扔在拆船厂码头。不是随机,不是巧合。是有人精确地计算过他在船厂的工作时间、他的拆船排班表,甚至他当天会去几号船台。

莉娜的录音继续。

“我没有告诉戴克这件事,因为他会告诉柯林,而柯林会去找埃伯哈特对质。对质的结果只能是死。埃伯哈特控制着整个监控网络,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触发任何一个联网设备,把任何一个人的死亡伪装成意外。奥托就是这么死的——他的电极被一台他自己设计的设备触发,而那台设备六年前就应该被销毁了。我不知道埃伯哈特怎么拿到它的。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把证据备份完,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或者戴克。或者柯林。”

录音的最后几秒钟,莉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急,像是在抢时间。

“备份快完成了。恒温面板上的乱码选项还在。我现在去浴室。如果我死了,去数据中心找那个叫‘阿米拉’的医生,她知道剩下的所有东西。柯林,你的海军档案里有——”

音频在这里被一声尖锐的电子脉冲噪音切断。然后是一片死寂。

戴克把便携终端放在机柜上,摘下眼镜,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柯林背对着他,站在机房另一端,把右手从机柜外壳上移开,掌心在冰凉的金属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雾气轮廓。

阿米拉·卡普尔打破了沉默。“莉娜在录音里提到我。是因为她送来急诊室之后,短暂的清醒期里和我单独谈过。她当时气管已经受损,说话极其困难,但她反复强调一件事——她备份的证据里有一个关键文件,文件名是‘埃伯哈特-终端溯源’。她说这个文件记录的是恒温脚本从埃伯哈特办公室终端分发的完整路径,包括每一个中转服务器的IP地址、每一个加密密钥、每一次权限验证的时间戳。这份证据足够在军事法庭上定罪埃伯哈特,也足够在暗网上毁掉他。”

“文件还在吗?”柯林转过身来。

阿米拉把医疗平板接到便携终端上,用主管理员账号登录莉娜的数据中心后台。她在莉娜创建的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被加密压缩的文件,文件名是“埃伯哈特-终端溯源.enc”。她尝试解密,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输入框,提示需要主管理员私钥签名。

戴克从脸上移开双手,重新戴上眼镜。他看了看屏幕上的输入框,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独立加密钱包——那是他自己的分赃份额,外壳上已经有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莉娜的主管理员账号是用我的私钥备份创建的。她用的是双重加密机制——第一层是她自己的密码,第二层是我的签名。”他把加密钱包连接到平板上,输入一串极长的私钥,然后在签名请求上按下了确认键。

文件解密了。屏幕上展开一份完整的溯源报告,长度超过六十页。每一页都标注着时间戳、IP地址、设备ID和权限验证记录。最后一页是一张流程图,显示恒温脚本从埃伯哈特的办公室终端,途经国防情报局监控服务器、北区科技园区基站塔中转节点,最终注入到湾景市工业区出租屋智能家居网络的全路径。流程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体签名——莉娜在凌晨一点零七分,用触控笔在平板上签下的自己的名字,签名旁边写着三个字:完成了。

“六十页的溯源报告,足够钉死埃伯哈特。”阿米拉把平板放在机柜上,屏幕转向柯林,“但这份证据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溯源链条的起始点虽然指向埃伯哈特的办公室终端,但终端本身被配置了自动清除策略,所有本地日志在脚本分发后四十分钟内全部被物理覆盖,无法恢复。如果埃伯哈特的律师质疑溯源报告只能证明他的设备被使用过,不能证明他本人下达了分发指令,这份证据在军事法庭上就可能被打折。”

“所以需要另一个角度。”柯林走到机柜前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台便携加密通讯器,调出奥托数字副本之前发给他的所有日志记录,逐一比对时间线。

他找到了一条记录,是奥托死前三小时发送给匿名加密节点的最后一份备份数据。数据包里包含了一份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书房-通话录音”。他把文件解压缩,按下播放。

音频是奥托和马库斯·埃伯哈特之间的通话录音。奥托的声音疲惫但坚定,埃伯哈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用每一个字衡量对方的恐惧程度。

埃伯哈特:“施拉姆教授,你提交给国防情报局纪律委员会的举报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你觉得用一份材料就能让一个运行了六年的项目停摆?”

奥托:“我不指望停摆。我指望公开。暗网上已经有一万多个节点在等着接收你非法监控公民通讯的证据。今晚十二点,如果我没有在节点上签到,所有证据自动扩散。”

埃伯哈特:“那就十二点。”

通话录音结束。柯林查看文件的创建时间戳——奥托死前两小时五十八分钟。奥托和埃伯哈特通话后不到三小时,他体内那枚电极就被书房的实验设备触发。

“埃伯哈特在录音里没有直接承认杀人,但他承认了‘稻草人’项目的存在,承认了非法监控,也默认了他有能力阻止奥托。”柯林把两份证据——莉娜的溯源报告和奥托的通话录音——同时放在平板上,并列显示,“两份证据合在一起,一份指向非法监控,一份指向谋杀。他可以辩掉其中一份,但他辩不掉两份。”

阿米拉把平板连接上她的便携式医疗直播设备,把两份证据打包上传到暗网直播节点。传输进度条在屏幕上匀速移动,百分比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跳动着的数字——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机房的玻璃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的脚步,整齐而迅速,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

凯斯勒推开门,和他一起进来的不是那两个技术员,而是一个穿着深色军服的高个子军官,肩章上是国防情报局的标志。军官身后还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直播暂停。”凯斯勒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他平日里那种礼貌疏离的语气完全不同,“马库斯·埃伯哈特十分钟前在办公室里被发现在脑干后部植入了一枚和奥托·施拉姆同型号的微型电极。电极已被触发,他当场死亡。他的电脑屏幕上留着一行字——”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珠扫过机房里每一个人的脸。

“屏幕上写着:恒温脚本的分发,只是开始。盒子已经打开了。”

机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阿米拉把直播界面的镜头转向了凯斯勒身后的军官。“这位是谁?”

“国防情报局内部纪律委员会调查组,皮尔斯上校。”凯斯勒侧身让出军官的位置,“埃伯哈特死了,他的直接上级下令全面接管特别监察办公室的全部系统权限。你们手上的证据——溯源报告和通话录音——现在正式被纪律委员会列为物证。”

皮尔斯上校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机柜上的便携终端和平板上。“你们是莉娜·哈特、奥托·施拉姆和柯林·万斯的联系人?”

“是。”柯林说。

“我需要你们三个人配合调查。埃伯哈特体内电极的型号和奥托·施拉姆体内的完全相同,触发信号源正在追溯中,但初步分析表明信号来自国防情报局内部服务器的本地操作台,和分发恒温脚本的终端是同一台。”皮尔斯的声音很公式化,但每一句话都在敲同一个钉子,“也就是说,杀死埃伯哈特的人,和杀死奥托·施拉姆的人,用的是同一个工具,从同一个地点发起。但这一次,没有替罪羊。”

柯林把莉娜的便携终端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份六十页的溯源报告最后一页——莉娜在凌晨一点零七分签下的“完成了”,字迹笔画微微往上挑,和贴在她数据中心的便签上完全一样,和她给凯斯勒的所有文件签名完全一样。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埃伯哈特被杀了,用的是杀死奥托同样的工具,而那个工具的设计者是奥托·施拉姆本人。而奥托的数字副本此刻还在暗网上的某个分布式集群里运行着,拥有和生前完全一致的决策逻辑。

柯林打开加密通讯器,给奥托的数字副本发了一条消息:“埃伯哈特死了。你做的?”

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这一次等了整整两分钟,屏幕上才弹出一行字。

“不。但我知道是谁做的。”

窗外,湾景市的雨停了。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数据中心采光井的玻璃上残留的水珠反射着远处街灯的光,像无数颗正在凝固的、无法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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