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奈特把车停在柯林出租屋对面的街道上,关了引擎,没有下车。她摇下车窗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然后从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照片,在仪表盘的微光下重新排列顺序,像在摆弄一副拼图。
第一张:奥托·施拉姆书房地板上那个干净的方形印记。第二张:数据中心监控机房玻璃窗上的手写便签——“明天见,凯斯勒先生”。第三张:北区公共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监控录像的截图,一个穿深绿色高领毛衣的女性坐在隔间里,脸部模糊。
她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便签上的笔迹和图书馆截图上那个模糊轮廓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拿起手机,没有通过警署内部线路,而是用私人加密频道给技术科一个她信任的老同事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比对两段手写字迹。一段在湾景市数据中心便签纸上,一段在莉娜·哈特便利店员工登记表上。走个人渠道,不要录入系统。”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把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习惯于用“动机-手段-时机”三角来框定嫌疑人,但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三角的三条边每一条都能框住不同的人。
奥托有手段——他是整套监控和触发系统的设计者;有机遇——他在死前频繁接触柯林和戴克;但他没有动机让自己死。
戴克有手段——暗网自由程序员,入侵智能家居系统对他而言是基本操作;有动机——分赃不均;但莉娜在医院昏迷期间反复提到“钱包”而不是“戴克”,不符合受害者在无意识状态下指认凶手的常规模式。
柯林有动机——莉娜私下联系凯斯勒试图单独换取豁免权,这构成了背叛;有时机——莉娜死亡时他不在场,但智能恒温系统是远程入侵的,不需要在场;但他的手段存疑——一个退役海军机修兵,从哪里学会入侵军用级智能家居系统?
维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出租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柯林的房间。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光线稳定,没有人影晃动。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推测。她需要一次真正的接触。
她推开车门,穿过街道,走进那栋电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的公寓楼。楼道里咖喱粉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五楼走廊的日光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尽头明灭不定地闪。她站在柯林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不是柯林。
戴克·霍尔特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沾着指纹。他看到维拉的一瞬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或者已经疲惫到无法对任何访客做出惊讶的反应。
“奈特探员。”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柯林不在。他去船厂了。”
“我知道。”维拉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堆满的泡面碗、空烟盒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戴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挪到膝盖上,但没有打开。维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不是在保护隐私,而是在保护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屏幕内容。
“关于莉娜的事?”戴克问。
“关于莉娜,关于奥托,关于你、柯林和莉娜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维拉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没有按下录音键,“这个对话可以录音,也可以不录。取决于你接下来给我的回答。”
戴克看了录音笔一眼,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慢慢擦拭镜片。和上次在医院时一样,不戴眼镜时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消瘦,眼眶更加深陷。他把眼镜重新戴好,说:“你问吧。”
“莉娜出事当晚,你在哪里?”
“在这里。客厅。我在给柯林跑一个数据分析任务,他在船厂加班。大概凌晨一点左右我去厨房倒水,听到浴室里水声不对——水流声特别大,还有蒸汽从门缝下面冒出来。我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发现莉娜倒在浴缸里,恒温面板上显示的水温是六十五度。”戴克的声音很低,但叙述没有停顿,像是在背诵一段反复排练过的证词。
“你碰过恒温面板吗?”
“碰过。我把水温调低了,然后把她从浴缸里拖出来。所以面板上除了入侵者的操作记录,还有我的指纹。”
维拉在脑子里记下这个细节。戴克的指纹在面板上,这件事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他和莉娜合租,日常使用浴室是正常的。但问题不在于指纹,在于他描述事发过程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说你在帮柯林跑数据分析任务。什么数据?”
戴克停顿了一下。这一下停顿很短,但维拉捕捉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才回答。“船厂的物料清单和库存比对。麦克斯老板拖欠工资,柯林想查清楚船厂的实际资产状况,看看能不能要回欠薪。”
谎言。维拉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把话题移开。“奥托·施拉姆。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不认识。”戴克的回答太快了,快到一个音节和下一个音节之间没有正常思考的间隙。
“那莉娜昏迷期间反复提到的‘教授’,你觉得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她的同事说,莉娜在出事前一个星期情绪很不稳定,有一次在休息室里哭,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了一句话——‘教授说这个钱包会害死我们’。”
戴克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某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角,剩下的部分怎么也盖不回去。
“我不知道什么教授。”他说。
维拉把录音笔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站了起来。她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厨房水槽里堆积的面碗上,然后转身面对戴克。“最后一个问题。奥托·施拉姆体内的那枚电极,触发信号源被追溯到了一台位于北区科技园区基站塔顶的发射器。发射器用的零部件,有一批采购记录指向柯林·万斯三年前在海军服役期间的个人邮寄地址。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戴克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膝盖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铝制外壳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我不指望你现在回答。”维拉往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回过头来,“但如果你想起什么想说的,打这个号码。不是警署总机,是我的私人加密频道。”
她把一张只写着加密地址的纸条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和凯斯勒留给她名片的姿势如出一辙。
门关上之后,维拉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听门里面的动静。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戴克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她把耳朵贴近门缝,勉强捕捉到了几个词:“……不是我……我发誓不是我……”
维拉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回到车里之后她没有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打开手机查看技术科老同事的回复。比对结果已经发过来了:数据中心便签纸上的笔迹和莉娜便利店员工登记表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便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明天见,凯斯勒先生”,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很独特的习惯——所有带竖钩的字,最后一笔都会微微往上挑。莉娜的登记表上,同样的习惯出现了六次。
便签是莉娜写的。莉娜在她死亡前一天,在柯林和戴克待过的数据中心监控机房玻璃窗上,贴了一张指向凯斯勒的便签。
维拉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指按压太阳穴。莉娜在数据中心留下了便签,莉娜在昏迷中提到了“钱包”和“教授”,莉娜在死前秘密约见过凯斯勒。而所有和她有过秘密接触的人——凯斯勒、奥托——一个都没有死。死的是莉娜自己。
不是灭口。如果是灭口,死的顺序应该是反过来的——先杀知道太多的人,再杀可能泄密的人。但奥托死在莉娜之前,莉娜死在奥托之后,顺序是乱的。
除非两个人的死因不同。奥托死于电极触发,莉娜死于恒温系统失控。两种不同的手法,意味着两种不同的动机。奥托的死可能是灭口——他掌握的证据威胁到了国防情报局。莉娜的死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内部分赃的冲突升级。
维拉拿起手机,拨打了柯林的号码。响了几声没有人接,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她没有留言,挂断之后重新拨了一次。这次接通了。
“奈特探员。”柯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海风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应该在船厂,“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当面聊聊。明天上午,警署,或者你选一个你觉得方便的地方。”
沉默。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但沉默的质量和戴克完全不同——戴克的沉默是恐惧,柯林的沉默是计算。
“船厂。上午八点,我开工之前。”他说。
“好的。”
柯林挂断了电话。维拉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开出了那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街道。在开出两个路口之后她忽然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技术科老同事的号码。
“刚才你发给我的笔迹比对,再加一个人。”她说,“柯林·万斯。海军服役档案里的手写文件。查一查他的笔迹和便签上的字有没有共同点。”
“你给我一天时间。”老同事回答。
维拉挂掉电话,重新挂挡上路。她突然想到,莉娜贴在数据中心玻璃窗上的便签,为什么写的是“明天见,凯斯勒先生”?莉娜私下已经和凯斯勒在快餐店里见过面了,为什么还要在数据中心留一张便签?
除非那张便签根本就不是留给凯斯勒的。便签贴在数据中心的玻璃窗上,那个位置只有进入监控机房的人才能看到。而进入监控机房的人,是柯林和戴克。
莉娜在告诉她真正的同伙——或者真正的敌人——她已经掌握了凯斯勒的联系方式。她贴那张便签的目的是传递一个信息,但这个信息的接收者,不一定是凯斯勒。
维拉把车停在警署地下停车场,熄火之后没有下车。她打开车顶灯,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三个人的照片,用一支油性笔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下一个新的标签。
奥托·施拉姆——设计者,被自己的工具杀死。
莉娜·哈特——泄密者,死于浴室里的失控机器。
戴克·霍尔特——撒谎者,守着一台不敢打开的电脑。
她在最后一张照片——柯林·万斯——的下面写了四个字:未知变量。然后她把这四张照片排成一行,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通过加密频道发给凯斯勒。照片下面只附了一句话:“你的人在海军档案里能找到柯林·万斯被涂黑的那一年吗?”
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已经发给你了。你自己看。”
维拉打开附件。那是一份被解密的阿卡迪亚联邦海军内部调令,文件编号以“NIA-SPEC”开头,签发日期是柯林退役前一年。调令的内容被部分涂黑,但保留了一行完整的文字:
“派遣至第73联合技术实验组,参与代号‘剥皮刀’的网络-物理协同攻击测试项目。岗位:非传统武器化技术实操。”
维拉把调令看了三遍。每一次重新读到最后那一行字,后背的凉意就往上蔓延几厘米。
网络-物理协同攻击测试。用外行能听懂的话说,就是通过入侵联网设备在现实中杀人。柯林在海军学的不是修柴油机。他学的是怎么把智能恒温系统变成一件武器。
她合上手机,靠在驾驶座上,盯着车顶灯出神。灯光在她瞳孔里凝成一个极小的白点,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引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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