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匿名威胁者

柯林没有直接去快餐店。他在出租屋楼下的路灯阴影里站了十分钟,抽了两根烟,让冷风把脑子吹清醒。愤怒像一壶烧开的水,顶得太阳穴突突跳,但他知道,端着开水往敌人脸上泼的结果,往往是先烫伤自己的手。

他需要信息,而不是发泄。

他拨通了奥托的加密频道。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是服务器机柜持续的低频嗡鸣。

“施拉姆,你能追踪莉娜手机的具体位置吗?”

“已经在做了。”奥托的声音平稳如常,键盘敲击声像雨点一样密集,“她的手机信号在北区警署东侧的麦金利快餐店,停留时间四十七分钟。和她在一起的另一个信号源,设备识别码属于罗纳德·凯斯勒名下的一部公务手机。”

“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做不到。凯斯勒的手机装了军用级反窃听屏蔽,快餐店的公共WiFi也被临时关闭了,现场没有任何可以借用的麦克风节点。”奥托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莉娜的手机在今晚七点十五分主动向一个加密地址发送过一封邮件,收件地址和凯斯勒名片上的通讯地址完全一致。”

七点十五分。柯林回忆了一下时间线。那个时候他刚离开北区科技园区,坐在返程公交车上给莉娜和戴克发消息。莉娜回复“什么时候”的时候,已经和凯斯勒约好了见面。她问那句话只是在确认他什么时候回出租屋,好计算自己的时间。

“谢了。”柯林准备挂断。

“等一下。”奥托的语气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万斯先生,我提醒你一件事。凯斯勒的人通常在暗处至少布置两个监视点,快餐店周围一定有。你靠近之前,先观察。”

柯林挂断通讯,把手机调成静音,沿着街道西侧的阴影往北区走。湾景市的夜班公交车已经停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排水沟里的积水在雨后的寂静中发出细小的流淌声。

麦金利快餐店是一栋单层建筑,夹在一家关门的典当行和一家招牌缺了一半的洗衣店之间。店门口挂着一盏过亮的白色LED招牌,光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路面照得像手术台。柯林没有从正面靠近。他绕到快餐店后面,穿过一条堆满纸箱的窄巷,在洗衣店的后门口找到了一个可以观察快餐店侧窗的位置。

窗户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但海报边缘有一小片没遮住的玻璃。从那个空隙看进去,能看到快餐店靠窗的卡座。

莉娜坐在卡座里面,面对着窗户的方向,两手捧着一个白色纸杯,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换掉了常穿的那件深绿色高领毛衣,穿着一件柯林从未见过的深蓝色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脖子上的荆棘纹身。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背影瘦削,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罗纳德·凯斯勒。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胳膊肘几乎碰在一起。凯斯勒在说话,嘴唇匀速开合,表情被玻璃反光遮住看不清。莉娜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面试。

柯林盯着那个画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烟盒,但没拿出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分赃那天晚上,莉娜在厨房接电话时耳朵发红。她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她当时说那是店里的电话。而从那通电话到现在,正好四天。

四天前莉娜就已经在联系凯斯勒了。不是在分赃之后,是在分赃的同时。

柯林从窄巷里退出来,重新绕回快餐店正面的街道。他这次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直接走到店门口,推门进去。门上的电子迎宾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咚。

快餐店里只有两个顾客。莉娜听到门铃抬起头,看到柯林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次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硬生生地转为一种僵硬的平静。凯斯勒转过头,反应比她淡定得多,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比预计早到了”。

柯林走到他们的卡座旁边,拉过一张空椅子坐下来,把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等边三角形。

“晚上好,凯斯勒先生。”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莉娜,店里的班加完了?”

莉娜的耳根瞬间红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凯斯勒抬手制止了她。

“万斯先生,不必为难她。”凯斯勒摘下眼镜,用桌上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语气和昨天在船厂时一模一样——礼貌、疏离、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筛选,“莉娜女士主动联系我,是因为她意识到目前的局面超出了你们所有人的控制范围。她做的不是背叛,是止损。”

“止损?”柯林把目光转向莉娜,“你把我们的多少事情告诉了他?”

莉娜没有低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告诉凯斯勒先生钱包已经打开、资产已经拆分。我没有告诉他奥托的具体信息,也没有告诉他你和戴克的住址。”

“她确实没有。”凯斯勒接过话头,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浅灰色眼珠像两颗被冻住的弹珠,“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用她的全部份额换取她个人的安全保障,以及免于被后续调查追责的豁免权。”

柯林感到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全部份额。八十一万多新克朗,一笔足以在湾景市买一套公寓的钱,莉娜选择全部放弃,只为了买一张安全通行证。

这说明她知道一些柯林和戴克不知道的事情。一些足够让人放弃八十万新克朗的事情。

“你答应她了?”柯林问凯斯勒。

“我没有权力答应。我只是负责向上级转达。”凯斯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极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格式严谨的电子文件,“但根据过去的经验,只要钱包被完整回收且资产未被进一步转移,豁免申请通常会被批准。”

他把平板推给柯林。屏幕上是国防情报局内部用的格式模板,文件编号以“DIA-AMN”开头,条款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用红色标注:申请人须配合资产回收的全部流程,包括但不限于提供链上地址、合约记录、所有参与方的身份信息。

“她需要提供的‘所有参与方的身份信息’,”柯林把平板推回去,“包括我和戴克?”

“当然。”凯斯勒合上平板,“豁免不是免费的。”

餐桌陷入沉默。快餐店后厨的油炸锅发出持续的嘶嘶声,像一个定时炸弹的引信在燃烧。莉娜把那个冷透了的纸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动作机械,像是在用杯子挡住自己下半张脸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柯林看着莉娜。

莉娜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因为我查了那个钱包的原主人是谁。”

柯林等着她继续说。

“四天前我开始用自己的渠道查。那个钱包的原始注册码对应的是国防情报局一个代号叫‘稻草人’的内部项目,项目负责人在三年前死于一场直升机坠毁事故。他死的时候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都失踪了,包括一枚加密钱包。官方对外宣布他死于飞行故障,但暗网上的消息说,他带走的钱包里存着一份关于非法监控公民通讯记录的审计报告。那份报告一旦公开,国防情报局至少有四个部门要重组。”

凯斯勒没有打断她。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那个人不是死于飞行故障。”莉娜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是被灭口的。而我查了他的名字之后,我的搜索引擎记录、我的通讯记录、我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全都被标记了。凯斯勒的人不是在四十八小时前出现的,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盯上了我们。我主动联系他不是为了出卖你们,是因为我已经暴露了,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时间。”

柯林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快餐店的霓虹招牌在窗外闪烁,红光和白光交替打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开了口,不是对莉娜,而是对凯斯勒。“钱包明天上午八点交付,地点还在船厂,和昨天一样。我会把东西亲手交给你。条件是莉娜的豁免条款必须扩大到三个人,包括戴克和我。”

凯斯勒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渍,然后站起来,把西装纽扣系好。“我会把你的条件写进报告。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我们不是在对等谈判。”

“我知道。”柯林也站起来,“但你刚才说‘根据过去的经验’,说明你之前处理过类似的申请。既然有先例,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凯斯勒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归类的表情——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某种程度的尊重。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快餐店。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下柯林和莉娜。后厨的油炸锅停下来,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老化的嗡鸣。

“你不该瞒着我们去见他。”柯林说。

“如果告诉你们,你们会阻止我。”

“所以你就拿八十一万新克朗和三个人全部的底牌去赌一个豁免条款?”

“我不是在赌。”莉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依然泛红,但眼神不闪不避,“我是在用我能付出的全部代价,给我们三个人买一条出路。你以为凯斯勒需要我的豁免申请才能拿到你们的信息吗?他已经有了。他来找我之前就有了。我只是在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上,加了一点点筹码。”

柯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知道了”。他只是把手放在莉娜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莉娜在身后问。

“回去找戴克。”柯林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把门上的海报吹得啪啪响,“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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