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筒被放在驾驶舱仪表盘上方的遮光罩平台上,银白色的铝制外壳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冷光。筒身长约二十厘米,直径如一只稍粗的雪茄,两端用螺纹密封盖拧死,盖口边缘涂着一圈暗红色的密封蜡。蜡已经干裂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那是十五年前江雁秋亲手封上去的蜡。
裴靖远把保温筒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底部。筒底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笔画很浅,被氧化层覆盖了大半,他用指甲刮开氧化层才勉强辨认出来:“江雁秋,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日。”
“是他封的。”裴靖远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十二月三日——他被捕前一天。”
顾寒薇从他手里接过保温筒,用指尖摸了一圈密封蜡的纹路。“蜡是干燥的,没有受潮。内部真空应该还在。如果真空还在,溶解膜就不会被触发——柳如眉说溶解膜需要温度升高到零度以上才会开始溶解。外面零下四十度,保温筒内部应该还在冰点以下。”
“不一定。”方砚秋的声音从驾驶舱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回过了头。方砚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刚从胳膊上拔下来的注射器——她把第二份血清打完了,针眼上压着一小团酒精棉。她的脸色仍然很差,但嘴唇已经不再是灰白色,恢复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血清在她体内起效了,虽然还没有完全中和病毒,但至少把病程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溶解膜,”她走进驾驶舱,把注射器搁在仪表盘边上,“不一定是被外界温度触发的。柳如眉的原话是——‘三十五度,五分钟后降解’。但她说的是体温触发溶解膜,不是外界温度触发。如果她把溶解膜涂在保温筒内壁上,而保温筒内部维持了低温——那溶解膜确实不会溶解。但她还有另一种触发方式。”
“什么?”
“保温筒被打开的那一刻。保温筒一旦打开,密封失效,外界空气涌入,内壁温度会在几秒内从零度跳到室温。如果她在内壁上涂的溶解膜是双触发机制的——既感温,又感光——那打开筒盖的瞬间,溶解膜就会释放蛋白酶。”
方砚秋把保温筒从顾寒薇手里拿过来,凑近头灯的强光,眯着眼往密封盖的缝隙里看。“如果我的推测对,打开筒盖之后,留给操作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十秒内必须把安瓿瓶从筒里取出来,放进冰桶,否则蛋白酶就会降解血清。”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引擎的低频轰鸣重新占据了听觉空间。然后凌寒舟从驾驶舱地板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拇指已经用纱布草草包了一下,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他把保温筒从方砚秋手里拿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来开。”他说,“我手指已经伤了,再加一道口子不碍事。你们站远一点——万一筒里有别的东西,不要一起赔进去。”
“筒里不会有炸弹。”裴靖远说,“她不会炸掉血清。”
“你确定?”
“我确定。”裴靖远说,“因为她等了十五年。她不会毁掉她等了一辈子的东西。”
凌寒舟没有回答。他把保温筒放在驾驶舱地板上,从急救箱里找出一把手术剪,把剪刀刃插进密封盖和筒身的接缝处,用力一拧。密封蜡碎裂,暗红色的蜡屑纷纷落下。密封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松动了。
他没有立刻拧开盖子。而是把保温筒举到耳边,听了一下。筒内传来极其细微的咝咝声——是真空被打破之后外界空气灌进去的声音。然后他不再犹豫,拧开密封盖,把筒身倒过来。
一根铝制安瓿瓶从筒口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安瓿瓶大约八厘米长,小指粗细,两端是圆形的玻璃封口,中间是一段透明的管身。管身里装着清澈无色的液体——不是琥珀色,不是浑浊的悬浊液,是像水一样清、像冰一样净的液体。液面在管身里轻微晃动,表面张力在玻璃壁上拉出一道弧形的弯月面。
“清澈的。”方砚秋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了的激动,“浑浊就是变质了。清澈就是——还有效。”
“十秒。”顾寒薇提醒道。
方砚秋从凌寒舟手里接过安瓿瓶,用酒精棉擦拭瓶颈,然后用手术剪在瓶颈上轻轻一敲。玻璃裂开,清澈的液体散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消毒水的清冽气味。她把安瓿瓶里的液体倒进一个无菌玻璃瓶,滴了两滴在玻片上,又从厨房取来切开的柠檬,挤了一滴柠檬汁滴在血清样本上。
玻片上的血清和柠檬汁混合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一小片透明的液体。一秒。两秒。三秒。
液体变浑浊了。
白色的微细沉淀在液滴里扩散开来,像是一朵在水底绽开的棉絮。方砚秋盯着那朵“棉絮”看了很久,久到顾寒薇以为她没看到结果。然后方砚秋把玻片轻轻放在仪表盘上,抬起头。
“有效。”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酸碱度测试阳性。蛋白质结构完整。抗体活性还在。”
驾驶舱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轻了几百公斤。
然后方砚秋开始工作。她把安瓿瓶里剩余的血清分装进无菌玻璃瓶——一共做了六份,每份五毫升。加上之前从裴靖远血液里分离出来的两份——现在总共八份血清注射剂。
“八份。”她说,“经济舱出现症状的乘客九个,加上许小曼和我。十一人。血清不够。”
“先给症状最重的。”凌寒舟说。
“症状最重的在后排。老头已经昏迷了,脉搏很弱,呼吸间歇性暂停。老太太的体温升到了四十度,还在烧。中间排那个中年男人进入了出血期,牙龈和鼻腔同时出血。如果再拖——这三个人可能撑不过二十分钟。”
方砚秋把六份血清排成一排,推给顾寒薇。“你是乘务长。乘客的状况你比我熟。你来分配。”
顾寒薇低头看着那六支玻璃瓶。淡黄色的血清在瓶子里微微晃荡,每晃一下,她的嘴唇就抿紧一分。她拿起三支,递给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乘客。“后排老夫妻,一人一支。中间排那个出血的中年男人,一支。你会打针吗?”
“在部队学过。”灰中山装男人接过玻璃瓶,手指轻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顾寒薇把剩下三支递给裴靖远。“许小曼已经在后舱注射过一支了,这是第二支加强剂量。方砚秋也打过一支了,也是加强。剩下一支——给你自己。”
“我不需要。”裴靖远说。
“你采了四百毫升血。你现在脸色比我还白。如果你倒下了,没人知道该怎么从你的血清里再做一份抗体。你是活药厂。药厂不能塌。”
裴靖远沉默了一秒,然后接过玻璃瓶。他没有给自己注射。他把瓶子放进中山装内袋,贴着那张方砚秋写给她“妈妈”的纸条。
经济舱里的注射工作进行得安静而迅速。灰中山装男人用部队里学的肌肉注射技术,挨个给后排老夫妻和中间排中年男人打针。针头刺入皮肤时,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握住老伴的手,握得很紧。
许小曼在后舱厨房里接受第二针注射时,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她看着方砚秋把针头刺入自己三角肌,忽然笑了。“方医生,你打针真的不疼。比蚊子还不疼。”
方砚秋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我说过。”她说完,自己也在旁边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卷起袖子,给自己注射了第二针加强剂量。然后她把空注射器放在台面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终于交完最后一份试卷的考生。
“还要做什么?”她问。
“等。”顾寒薇说,“等飞机落地。”
“永平还有多久?”
江远洲从驾驶舱里回答了她。“二十分钟。永平塔台已经接通了。我报告了机上情况,他们安排了防疫人员和急救车在跑道头待命。”
“让他们多备几副担架。”方砚秋说完,闭上了眼睛。
驾驶舱里,凌寒舟重新坐回了副驾驶座。手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血止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布面日记,翻开到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那一页上粘着碘酒痕迹,他之前在驾驶舱里翻到过,但没有仔细看。现在他看到了。
碘酒痕迹覆盖的位置,原本写着一行字。字迹被碘酒浸泡褪了色,但纸面有笔尖刻出的凹痕,在日光灯侧光照射下隐约可辨:
“十二月三日夜。雁秋来别。告我——天上事在天上了。未解其意。”
天上事在天上了。
凌寒舟合上日记。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让孙仲文转达的那句话——“让那孩子上天。”不是疯话。不是胡言乱语。是凌柏岩在十五年前就听江雁秋说过——有些事,必须在天上才能了结。
而现在,天上事快结束了。
距离永平机场还有十五分钟航程时,顾寒薇做了一件她这趟航班上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她走到备用电台前,按下发射键。
“柳如眉。”她说,没有叫“妹妹”,也没有叫“档案室管理员”,叫了全名。“我是顾寒薇。”
电台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寒薇以为对方已经关掉了接收机。然后柳如眉的声音响起来了,没有之前的平滑冷淡,没有疲惫的坚定,没有和姐姐说话时的脆弱——只有一种被剥去了所有外壳之后的、裸露的疲惫。
“姐。”她说,“血清有效吗?”
“有效。八份。不够救所有人,但暂时没有人会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柳如眉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被静电杂音淹没。“我本来也没想杀所有人。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让活下来的人知道——一九四四年地下档案库里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了。”顾寒薇说,“但你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不止十五年。你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还有活人。”
她松开发射键,把电台关了。
然后她走进后舱厨房,坐在许小曼旁边,拿起电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她喝了这趟航班上的第一口水。
距离永平降落还有十分钟时,裴靖远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驾驶舱舷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接近的大地轮廓。永平机场的跑道已经在下方若隐若现,两侧的引航灯在暮色中亮着,像两串被串起来的暗黄色珍珠。跑道头上停着三辆白色的防疫车,车顶的红灯正在无声地旋转。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支血清注射剂,拆开无菌包装,扎进自己三角肌,推到底。淡黄色的液体进入肌肉时有一丝凉意。
然后他把空瓶子收好,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
“天上事已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飞机开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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