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薇接住许小曼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十八岁的姑娘,骨头还没长实,肩膀薄得像一张纸。她的体温透过夏季制服布料传过来,烫得顾寒薇的手心发疼。
“多久了?”顾寒薇把她扶到厨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坐好,“从你感觉到不对劲到现在,多久了?”
“起飞前就有点头晕。”许小曼攥着那条沾了血的毛巾,手指关节发白,“我以为只是没吃早饭。今天早上起来晚了,来不及去食堂,就喝了一杯水。”
“水?什么水?”
“宿舍里的白开水。昨晚打好的,放在床头柜上。”
顾寒薇的心沉了一下。她记得昨晚自己帮许小曼打过一壶水——每个乘务员宿舍都有暖水瓶,她顺手就倒了。壶是她从开水房提回来的,一路上没有交给过任何人。但如果有人在她们出任务前潜入宿舍区,在暖水瓶里放东西——不,不会。急性株在干燥状态下只能存活五分钟,在水里活性更短,最多十五分钟。除非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急性株。”方砚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后舱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她的笔记本。她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声音仍然保持着专业分析人员特有的精确,“你刚才说,你把急性株涂在纸杯外壁,微量干燥粉末,接触黏膜三分钟发病。但许小曼的症状发展速度和我不一样。我发病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比我更长。而且她到现在还没有大面积出血——只是咳了一点血丝。”
“那是什么?”顾寒薇问。
“隐性株。”方砚秋说,“不是空气传播的那种原始隐性株,是经过培养、提纯、浓缩之后的隐性株。注入液体媒介里可以存活四到六个小时。症状发展慢,致死率低,但感染后会产生高烧和呼吸道症状——和感冒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最后会咳血。”
她翻开笔记本,用颤抖的手指找到一页记录。“江雁秋的笔记里写过,隐性株浓缩液如果通过消化道摄入,胃酸会杀死大部分病毒。但如果通过呼吸道吸入——比如喝水的动作配合深呼吸——病毒可以直接进入咽部黏膜。感染率百分之六十,潜伏期四到八小时。”
许小曼抬起头,眼眶红了。“那我会死吗?”
方砚秋看着她,沉默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可怕。然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硫酸纸,展开来铺在厨房台面上。纸上是用铅笔手绘的分子结构图,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压缩到二维世界里的迷宫地图。
“这是甲型病毒的两种血清型结构对比。隐性株和急性株的抗原表位有百分之九十是一致的,唯一的区别在血凝素蛋白的一个氨基酸位点上。”她的手指点在图纸正中央的一个微小的六边形上,“隐性株的抗体可以中和急性株,但需要达到一个最低浓度阈值——血清抗体滴度必须在六十四以上。低于这个值,抗体只能延缓发病,不能阻止死亡。”
“飞机上谁的抗体滴度最高?”凌寒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已经从前舱走到了后舱厨房门口,身后跟着裴靖远。
方砚秋没有抬头。“一九四四年三个原始接触者。凌柏岩已故。剩下两个——”
“裴靖远。”凌寒舟说出了答案。
裴靖远站在厨房门口,右手仍然按在左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锁骨上那道陈年疤痕在厨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条被缝合过太多次的旧拉链。
“我体内的抗体滴度,在管理所最后一次体检时测过,”他说,声音很平,“一百二十八。是正常值的三十二倍。”
“够了。”方砚秋说,目光终于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裴靖远脸上,“你一个人的血清可以提取出足够十五个人用的中和抗体。一个人最多献四百毫升血。如果你现在躺下来让我用急救箱里的静脉注射器材采血,我可以在半小时内分离血清、制备出足够覆盖机舱里所有感染者的抗体注射剂。”
“前提是你还能站半小时。”裴靖远说。
“我能。”
顾寒薇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不是合作,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在实验室里才能培养出来的、冷冰冰的职业共振。一个是十五年病毒携带者,一个是可能只有半小时生命的流行病学调查员。他们在谈论采血和血清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先不管采血。”凌寒舟打断了他们,“有一个人必须先处理。”
他转身看向许小曼。
小姑娘坐在折叠椅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她用那条沾血的毛巾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用十八岁姑娘特有的、带着稚气却又异常清醒的目光看着凌寒舟。
“凌先生,”她说,“你刚才问我顾姐那句话——‘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觉得,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凌寒舟没有回答。
“我也觉得。”许小曼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纸杯。纸杯是顾姐发的,但纸杯是我从包装里拆出来的。包装是地面配餐部封好的,但配餐部今天负责我们这趟航班的人,以前也在柳条巷住过。”
厨房里所有人都静止了。
“你认识配餐部的人?”顾寒薇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乘务长那种职业性的柔和,而是一种低沉而危险的冷。
“不认识。但我认得她的脸。”许小曼说,“今天早上我们去配餐部领餐车的时候,她站在冷库里往外搬饮料箱,戴着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我在云裳航空的档案室照片墙上见过——去年公司开年终表彰大会的时候,她站在第三排最边上。名字我记不住,但我记得照片下面的职务——不是配餐部。”
“是什么?”
“档案室管理员。”
顾寒薇猛地转身,推开后舱厨房的门,朝前舱大步走去。她在头等舱的隔帘前面停住,蹲下身,把昏迷在地上的徐光启拽了起来。徐光启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冷水浇了一下之后意识清醒了大半,被她一拽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档案室管理员叫什么名字?”顾寒薇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地面保障部和档案室是一个系统,你不可能不认识。”
徐光启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把被敲散的记忆拼回原位。“档案室……档案室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周,男的,快六十了。还有一个年轻女的,去年从配餐部调过来的。姓什么来着……姓顾。”
“顾什么?”
“顾……顾寒什么来着,和你名字差不多。顾寒霜?不对。顾寒露?也不对。”徐光启揉了揉太阳穴,“反正带个寒字,肯定是顾寒——对,顾寒薇。”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光启看着顾寒薇的脸,表情慢慢变成了困惑。“不对,她不叫顾寒薇。你才叫顾寒薇。那她叫什么来着……对了,她叫顾寒薇的时候是我们公司开表彰大会那天的名单上写的。但后来我听说她改名了。”
“改成什么?”
“好像姓柳。”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方砚秋把笔记本掉在了地上的声音。她的身体靠在门框上,指尖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病痛的表情。那是一种终于把拼图的最后一块按进凹槽里的、痛苦的恍然大悟。
“顾远钟,”她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柳条巷口远钟记钟表铺。他有一个女儿,叫顾寒薇。后来铺子被抄,他被关了十七天,放出来以后头发全白了。他还有一个女儿——不是女儿,是养女。是他妻子改嫁时带过来的孩子。”
方砚秋的目光从顾寒薇身上移开,望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层。
“那个养女,在他被关押期间,被送进了南州纺织厂托儿所。她的名字在档案里被改了——养父不姓顾了,姓柳。柳如眉的柳。”
云燕号在一万米高空的云层上平稳地飞行。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舷窗外的光线白得刺眼。在这片被阳光照得发烫的金属壳子里,八个乘客和五个机组成员被封闭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一种空气,携带着同一种病毒的不同面目。
而那个把病毒带上飞机的人,此刻正坐在南州机场塔台的一间上了锁的办公室里,守着一台大功率无线电发报机,等待着这趟航班上某一个特定频率被打开的时刻。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旧日记。
扉页上写着:“凡我所记,皆为后人留证。”
署名:凌柏岩。
日记不是凌寒舟怀里那本。是另一本。更早的。是一九四九年秋天的那本。那本写满了一个宪兵队档案管理员如何冒着生命危险从即将被焚烧的地下档案库里偷出三十七份原始记录、如何把它们分藏在南州城三个不同地点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一行字。
字迹不是凌柏岩的。是江雁秋的。
“若有一日我死,请将我的心脏埋于柳条巷口枯井之下。那里有我要留到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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